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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读了一遍。 荀清来像是对闻桥的这个反应显然早有预料。 他问闻桥:“介意这个尺度?” 闻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介意还是不介意——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暂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和能力,但闻桥还是问了。 “所以,是要……全裸?” “是的。”荀清来说。说话的时候,荀清来给闻桥递了一根烟,闻桥摇头说不抽,荀清来就拿着在手指间把玩。 “主要是因为我很坚持,这一个镜头是整个电影的开场镜头,我必须要保证它的质量。” 闻桥有一点好奇了:“那这个东西……拍了的话,它能过审吗?” 荀清来笑了一下,回答闻桥:“国内不能。” 闻桥合拢剧本,刚要再说点什么,一旁的潘非非就拿着几个酒杯强势挤到闻桥和荀清来中央。 他像是怕荀清来三两句话就把闻桥吓跑,赶忙讲:“来兄弟们,咱们先走一个,在今天这样浪漫的日子,我们三只单身狗——小闻你?” 闻桥说再加一只。 潘非非笑:“——四只单身狗齐聚在这里,哎,举杯走一个先!” 正事儿先不提,酒是要满杯的。 高度数的高粱酒倾倒在透明的玻璃小酒杯里。 还得一口闷。 闻桥不理解单身有什么值得举杯庆祝,但稀里糊涂就灌下去了三四杯酒。 酒液烧得他舌根喉咙都像是着了火,闻桥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今晚能站着走出这扇门他就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潘非非一看就爱这一口的,所以他酒量好这个事情,闻桥半点不意外。 让闻桥意外的是荀清来。 荀老师明明长着一张一杯酒就能被放倒的脸,内里居然是个千杯不醉的牛逼人物。 潘非非刚开始招呼喝酒的时候,荀清来是主动替闻桥挡了挡的,只是喝到中途时他有个电话进来,大概是挺重要的人打来的,荀清来看了一眼就直接到外头接电话去了。 荀老师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分钟,无人拯救的闻桥就被潘非非集火了整整三十分钟。 期间傅延倒是也替闻桥摁下过两次酒杯。 潘非非就揽着傅延的肩膀讲:“跟我喝一口你都不放心,这圈子他以后还混不混呢?” 傅延说:“以后是以后,今晚是我带他来的。” 潘非非就笑:“那你还在电话里跟我吹小闻酒量好,我都当真了。” 傅延不说话,潘非非就拍了一下傅延的肩,说他就是爱给人当爹。 两位导演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背着人,只是闻桥不大在意。 闻桥一放下酒杯就又摸起来了剧本,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一遍。 等到闻桥断断续续把一整个剧本翻过三分之一,荀清来终于推门回来了。 荀清来一回来,潘非非就调转了炮火。 潘非非说荀清来临阵脱逃,得罚酒。 荀清来二话没说,直接拿起酒杯连闷了三杯——喝完了,酒杯朝下晃了两晃,晃得潘非非哑口无言,只能嘟哝一句没意思,悻悻走开。 荀清来放下酒杯,换了个位子,坐到了闻桥身旁。 他坐下来后,从一旁的果盘里抓了一把开心果,然后剥着壳,叫了一声:“闻先生——” 闻桥从剧本里抬起头:“荀老师叫我小闻就好。” 荀清来便从善如流叫了一声小闻。 他问闻桥:“看下来觉得怎么样?”他指的是剧本。 闻桥说实话:“故事特别精彩,特别吸引人,让人想一口气看完。” 这是一句很实诚的夸奖,荀清来笑着说谢谢。 他把剥开的开心果仁丢进嘴里,讲:“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技巧上很不成熟,但这不影响我对它的感情。” 闻桥一脸的我懂,他告诉荀清来这叫初恋情结。 荀清来被闻桥这句初恋情结逗笑了,但笑完了,他又十分坦率地承认了,说是的,这应该就是初恋情结。 荀清来的表情在说完这句话后逐渐又淡下来,但还是温和的。 他讲:“不瞒你,刚刚其实是裴颂年打我电话。” “裴颂年还是想试一试争取这个角色,所以他问我,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他。” 讲真,听到这里的时候,闻桥觉得自己应该要完球了。 他和裴颂年,这好像没有什么可比性吧,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闻桥一下子就有点烦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假白请了,程嘉明的那边也—— “小闻。”荀清来又喊了一声闻桥。 闻桥有点控制不住泄气地抬了抬眼,看向荀清来。 荀清来喝了很多酒,身上有和闻桥身上一样的污糟的酒气,但他的脸依旧是一种极为整洁的白净。 “我拒绝裴颂年了。”荀清来说。 闻桥愣住了。 “我告诉他,我有更心仪的人选了——” 荀清来问闻桥:“你不问问我,心仪的人选是谁吗?” 闻桥足足五秒钟后才开口,语气干巴巴地重复:“那、你心仪的人选是谁?” 荀清来给出答案:“是你,闻桥。” 小成本电影《她杀》在二零一六年的初夏结束补拍工作,抢在二零一七年的大年初一正式上映。 它卡进了春节以及情人节的档期,以出其不意之势,在一众贺岁电影里爆冷斩获了五个亿的票房,一举成为成为春节档最具话题性的市场黑马。 而《她杀》上映后,除了引爆相关的社会话题之外,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还当属电影正式开场后第一幕镜头。 也正是借由这一个镜头,闻桥在2017年的初春首次走进了观众视野。 ——这是一個寂静的开场镜头。 漆黑的屏幕中缓缓出现了一个涣散无神的瞳孔。 瞳孔的正中央映照着一抹弧形的亮光——镜头在短暂的定格后平稳后移,它以一种冷峻克制的姿态对着观众展示了一具完整的、形貌姣好的男尸。 男尸唇形丰润,只是被人用粗糙的手法涂抹了劣质的红色口脂。红色的口脂滑过嘴角,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画出一个巨大的X,紧接着,大片的淤青开始出现,伴随着暴力性爱的痕迹,它们一齐镌刻在男尸的胸膛、小腹。 深色粘稠的血液覆盖在血肉模糊的私密伤口,它往下淌,淌过白腻的腿根,淌过小腿,直至滴落到地面。 ——尸体被阉割了。 他被阉割了,又羞辱意味极浓地被纵横交错的鱼线悬吊在空无一物的客厅中央。 客厅是空的,只有他头顶那一盏水晶吊灯是亮的。 明晃晃的,照着男尸的皮肉雪白明亮。 ——镜头猛然抽离、后摇。 警察、血泊、明黄色的警戒线、落地窗、暴雨。 巨大的嘈杂声在一瞬间蜂拥而至,一齐打破镜头里近乎诡谲靡艳的寂静,只是这一阵声响不过几秒钟,最后一切的人声杂声又全然收束进窗外轰鸣的暴雨声中。 闻桥拍完这一组镜头的时候,拍摄现场的落地窗外的也在落大雨。 因为雨声太大,所以他也没有听到拍摄现场其余人的窃窃私语。 闻桥扯掉手腕上缠绕的鱼线,披上了睡袍,绕过了一个工作人员,走到落地窗边。 荀清来握着一杯热咖啡走到闻桥身旁。 他给了闻桥一点时间作缓冲,然后才把咖啡递给闻桥,问他,在看什么。 闻桥接过热咖啡,说在看大雨。 雨水滑过玻璃,玻璃上倒映出闻桥和荀清来模糊的身影。 轰鸣的雨声里,闻桥急促跳跃的心脏缓慢平歇。 过了好一会儿,闻桥才开口说话。 他说:“我们第一次见完面那天,回去的时候,雨下得比这个还大。” 荀清来说是么。 “那雨天没准是你的幸运日。”荀清来说。 闻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他皱了一下眉,嫌弃地举起纸杯看了眼。 ……有艳丽的口红印在杯壁。靠。闻桥后知后觉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雨天,幸运日?闻桥道:“也许吧。” 落地窗外,阴沉的雨云笼罩住了一整座城市,雨水太密集,落到远处的山都像是起了一层雾。 ——也许是幸运日没错。
第20章 粉色心脏 水洗石外立面的百年小洋房点着灯。 点着灯的小洋房的二楼,朝南的八角窗开着。 窗开着,窗台后头站着一个人。是闻桥。 闻桥倚靠在窗边,发胀的额角抵在墙面,眼睛是闭着的。 他本来就被灌了太多酒,又被荀清来突如其来的“不选大明星选闻桥”的这一波操作给搞得心情有点激动——总之,闻桥认为自己需要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然后冷静一下自己嗡嗡乱响的脑子。 八角窗是闻桥推开的。 旧式样的木窗,推开的时候还会发出嘎吱的声响,窗开了,屋外就朝里头涌入一阵潮热的水汽,接着闻桥就听到了雨声。 是沙沙的、细软的声响。 闻桥是早有预料今天会下雨的。 空气潮闷,雨云又压得那么低,不是今晚夜半,就是明早——闻桥只是没想到它会下得那么早。 也不过晚上九点十点钟。 糟糕,闻桥听着雨声,晕乎乎地想,等他回去的时候,雨会不会停住?如果没停,那他该不会是要淋成一只落汤—— 突的,有人伸手轻拍了一记闻桥的肩膀。 闻桥悚然一惊,睁眼,回头。 是傅延。 傅延收回手,他站在闻桥不到一米的地方,提醒闻桥:“你有电话。” ……哦。闻桥下意识在裤兜里摸了两下,摸出手机。 握在手掌里的手机震动着跳亮铃声。闻桥眯眼,凑近看。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程嘉明三个大字。 闻桥抬起头对傅延讲,是程嘉明的电话,也不管别人认不认识程嘉明。 只是醉得太厉害了,闻桥说话都带不起来舌头,讲程嘉明三个字的时候,他上颌的磨牙磕了一下舌根,这一记挺疼的,疼得闻桥酒气都消散了三分。 清醒过来了一点,闻桥就听到理智在告诉他,程嘉明的电话是不能在外人面前接的,于是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只是刚走两步人就歪了,跟在他身后的傅延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闻桥却不领情,一把挥开傅延的手,对他讲:“不用。” 竭尽全力保持住人类的走路姿势,闻桥拧开门,走到了包间外的长廊。 复古色墨绿花纹的墙纸,暗色的壁灯,闻桥扶着深长的走廊墙壁一路走到了底。 走廊底部伫立着一扇弧形的透光的玻璃门,玻璃门外是一个小阳台,小阳台上没有其他人,闻桥一边跨出去,一边接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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