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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里没有淋到暴雨,闻桥运气坏的时候很坏,运气好的时候很好,他莽撞地在低谷自我放弃,却又被这个在低谷里遇到的人牵着手往上走。 这一脚没有踏空。 二十岁的闻桥涉过深水走到了堤岸上,他在这一刻认真发誓,他要变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第57章 吾心安处 姚承远一向起得比鸡早。 哼哼着歌收拾完了屋子,还没来得及给老婆闺女做完营养早餐,丢在微波炉旁的手机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姚承远伸头瞄了一眼屏幕——他赶忙放下手里的锅子铲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清了清嗓子,姚承远精神饱满地接通电话:“早上好!闻先生。” 电话号码的确是那一位年轻客户闻先生的,但是说话的声音却不是。 话筒里响起一道陌生的温润男声,他说:“早上好,姚经理。敝姓程,程嘉明,抱歉这么早打扰你……” 姚承远一路飞车,灵活地穿梭过早八的人流,驱至单位时还不到八点一刻。 停车锁门一气呵成,姚承远绕过停车场的小路,一路小跑着进入了一幢古香古色的二层灰瓦小楼。 小楼坐北朝南,正门口种了两棵高大的松柏树,松柏树旁挂着一副白底黑字的匾额,匾额上书八个大字:天寿陵园销售中心。 姚承远刚一走进大厅,就看到了西北角落等待区那一坐一站的两个男人。 坐着的那一个姚承远认识,两个人打了两年多的交道了,是一个颇有孝心的年轻人——手头不宽裕,但舍得花钱。 站着那位姚承远倒是没见过,不过三十分钟前两个人通过电话,不是个好糊弄的。 姚承远跟前台小姑娘打了个招呼,让帮忙给送两杯茶,自己理了理衣服,笑着朝着两个人走了过去,远远地就主动伸手:“程先生,闻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一晚没睡,闻桥脑子有点昏沉,有点困。 和姚经理握完手之后,他就又蔫蔫地坐回到了金属椅子上。 有个姑娘给送了两杯热茶过来,闻桥朝人说了句谢谢,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姑娘听到了。 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眼定定落在闻桥的脸上,她抿了抿嘴角,语气轻快地对闻桥说:“不客气。” 闻桥:“……” 闻桥默默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程嘉明和姚经理谈着正经事,姚经理三番两头把话扯到闻桥身上,闻桥不怎么认真地听了一耳朵—— 姚经理大概的意思就是说,这给去世的老人家定坟、送葬,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既然这是闻先生家的私事,该要听一听闻先生自己怎么个意思,闻先生不说话总归不好。 闻先生捧着茶杯沉默,冷不丁丢下一句:“不是我的私事,是家事。那我们家里,他当家做主的。” 炸弹轰然落地。 闻桥冲着愣神的姚经理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要说已经说完了,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姚经理的瞳孔缓慢回缩,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轻咳了一声,镇定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微微笑了一下,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么墓碑材质的话——” 不得不说,程嘉明和姚经理两个人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三十分钟,就把所有的细则全部敲定了下来,期间只额外向闻桥确认了一次碑文的落款内容。 闻桥想都没想,直接回答:“就刻我妈和我舅的名字,其他一个都不用了。” 闻桥不愿意让梁方这个名字上碑,至于他自己,无所谓的。 姚经理最后一次询问:“闻先生,您确定了吗?确定我就上报师傅,让他们加急刻字了。” 闻桥点头:“就这样吧,辛苦你了姚经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 所有一切形式上的时间和进度都可以用金钱开道,十八万八千块的墓地一年也卖不出几个,但眼前的客户签完合同就付尾款,干脆利落到不行—— 姚承远不愿意在客户面前喜笑颜开,毕竟他做的是死人生意,但想一想提成,他又实在是身心愉悦。 姚承远当着程先生和闻先生的面,直接给师傅打去电话,要他们务必加急处理。 “顺利的话,十点钟就可以直接走流程入葬了。”姚承远看向当家做主的程先生:“您看,您二位是坐在这里等一等呢,还是?” 这次当家做主的程先生没讲话,一直低着头的闻先生讲话了, “我们俩还要去一下我爸妈那儿,不过十点钟前会回来——我外婆的骨灰盒暂时做个寄存,没问题吧?” 姚承远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一位年轻的闻先生的父母也已经……就葬在陵园的东片,那一片的松柏长得都比人高了。 “当然没问题,您放心。”姚承远收起合同,说:“闻先生稍等,我叫人再给您拿一份祭品吧——是咱们陵园今年清明刚推出的,客户反响很不错。” 闻桥捧着两只雕花的电子蜡烛,程嘉明抱着一捧五彩斑斓的塑料菊花,两个人并肩往陵园走。 松柏和万年青沿着甬道铺开,空气里松叶的气息很浓。闻桥很不喜欢这个味道,从小就不喜欢。 “……我其实也很久没来了,去年还有前年,都没来看他们。”闻桥换了个手拿蜡烛,说:“是不是有点没良心?” 程嘉明说不会:“心意在就可以了。” 闻桥说:“也没什么心意,我就是单纯不想来。主要是我不太想看到我爸——他当年留给我的心理阴影还是太大了。” ——独自一人在家的小孩儿吃了自己煎的荷包蛋,看了很久很久的电视,动画片里的小男孩有爸爸妈妈和小狗,他却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失去了所有。 之后的十几年里,这一个小孩儿不止一次被人问到,你的爸爸妈妈呢? 你是孤儿吗? 你跟着谁一起长大啊? 你是住在福利院吗? 问的人大多没什么坏心,很多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好奇,但被问的人还是会在连续回答此类问题之后感到一丝……窘迫。 ——闻桥其实是个很晚熟的人。 曾经的他一直不懂这一种窘迫的由来,他甚至会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太过于内向,不够落落大方,所以才不愿意回答别人这些问题。 等到他终于开智,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又代表了什么的时候,他又免不了俗地怨恨上了闻见远。 这种怨恨是真情实感的。 被抛弃的小孩儿也可以反过来主动抛弃父母,反正人死不能复生,既然闻见远死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不愿意和闻桥说,闻桥自认也有权利不要再看见他,包括不要看到他的墓碑。 “所以,我妈纯粹就是被他连累的。”说到这里,闻桥停了停脚步。 陵园千篇一律,不是整齐的松柏就是整齐的墓碑,一眼望出去就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迷宫。 闻桥认真确认了一下区位,然后转弯,示意程嘉明跟着他一起往上走。 程嘉明踩过闻桥的脚步,跟着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人和家人,哪怕是和自己的父母,也是需要讲一点缘分的。”程嘉明的鞋尖踩过石阶上的青苔,声音平静:“你们这辈子缘分不那么多,所以才会早早就分开。” 闻桥还是第一次听到程嘉明说出“缘分”这种感性的词来,他有点新奇地嘿嘿笑了两声。 “那你呢?”闻桥问。 程嘉明说:“什么?” “那你觉得你和谁的缘分不够——和Fanny吗?”闻桥故意埋汰他:“是不是觉得好可惜?” 程嘉明轻拍了一下闻桥的后脊,笑道:“不。非要说的话,那我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好像都和自己的父母没什么缘分。” 闻桥的脚步一下就停了。 他很有些震惊地转过头,看向程嘉明,结结巴巴讲:“——你、你爸妈也没了?!” 程嘉明看着站在高处的小朋友,笑着摇了一下头:“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闻桥眨了两下眼,小声说靠,“……被你吓死。” 不过他倒也突然想起来之前偶遇陈舫那次——陈舫好像提到了什么周什么的,和程嘉明是一家人,但程嘉明那会儿的反应就还挺冷淡的。唔。 闻桥问:“……那你和你爸妈,具体是怎么个没缘分?” 这是个不太能笼统给出答案的问题。 “我一直不太符合他们对于子女的期望,”程嘉明选择了闻桥更容易听懂的解释:“——他们认为我难以管教,也太过叛逆。因为做不到彼此和解,所以我和他们的关系比较冷淡。” 闻桥本来都已经往前走了,听了这个答案,又一次震惊转头。 “谁叛逆——你?!” 程嘉明说是的。 “……” 闻桥还是不信,他转过头重新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嘀咕问:“那你是做了什么?抽烟喝酒打群架,还是泡妞逃课瞎胡闹?” 程嘉明沉吟:“一部分吧。” 闻桥就哇哦了一声。 又哇哦了一声。 “程嘉明……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松柏树枝繁叶茂,程嘉明替闻桥拨开头顶一根斜生的树枝,他笑着讲:“还有挺多的,你得慢慢找。” 闻桥父母的墓碑在这个一片区的最角落,那里长着一棵极其高大的柏树,绿得沉郁。 闻桥指了指柏树下的墓碑,对程嘉明说:“到了。” 程嘉明顺着闻桥指着的方向看去。 灰白色的花岗岩,大概是年头久了,表面就沁出了一层淡淡的黄,阴绿的苔藓从碑座的石缝里攀上来,有几丛已经长到了墓碑上贴着的两张照片底下。 程嘉明单膝蹲下,把手里那一捧菊花摆到墓碑的中央。 菊花的花瓣抚过墓碑上的两张相片,相片里,年轻的男女堪称登对——闻桥好相貌的由来清晰可见,他博采众长,集齐了父母的优点,又把它们发扬光大。 程嘉明静静望着了一会儿墓碑上的男女,站起身。 闻桥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电子蜡烛,最后才在底下找到开关。 电子蜡烛亮起来光的一瞬间突然还放起来了歌,是一道悠扬的女声,深情地唱着“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闻桥啪叽一下又把蜡烛给关了。 他揉了一下额头,到底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这什么玩意儿,也太好笑了,以前没这个东西啊。” “姚经理不是说了么,今年清明新推出来的。” 程嘉明拿过闻桥手上的电子蜡烛,来回看了看,成功找到了旁边音乐喇叭的关机键。 蜡烛亮起来了,红红的一盏灯,只是夏天的日头升得很快,日光总是更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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