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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辙平静地看着他把自己脸上的污迹晕开,又因为按到被打的地方而疼得呲牙咧嘴。 “是政府和华闻商定的净地交付截止日期快到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用通知的口吻告诉姜云稚一个事实。 姜云稚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带上些哀怨,他想抬头看看这个房间,虽然从他开始和人打视频跳舞的时候就把灯光改成了紫色,但总体布局还是照旧的,床和衣柜还在那里,正对面是他们曾经一起写过作业的书桌。 十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怎会如此,闻辙怎么能要把这里拆掉? 姜云稚得知闻辙是闻家小少爷的时候只觉得世事难料。十年前的他能用剩下的童年去接受,曾经对他最好的哥哥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却无法忍受十年后的闻辙对这个咖啡馆如此无情无义。 膝盖已经没有再继续流血了,他全身的血液也仿佛在此时凝固了,只剩下如置冰窟的无措。 是闻辙让这苦等十年的重逢变得不堪的。 姜云稚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是不屑一顾的,眼泪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闻辙始终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等他稍微平复些了,才开口道: “我记得这房子现在是在你母亲名下吧。” 姜云稚愣了一瞬,听着闻辙继续说:“让我和她谈吧,我可以给你们最大限度的补偿。” “和她谈?” 姜云稚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突然不顾身上的伤,大步流星地掠过闻辙,猛地推开门,守在外面的人皆是一惊,怔愣地看着这个穿着凌乱的女装的男生不管不顾地走向对面,撞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 他面向闻辙,手指着身后的房间,尖声质问:“你告诉我怎么和她谈!” 闻辙朝他走去,每一步都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发疯般地吼,吼到最后是难以抑制的哭腔: “你告诉我……怎么和她谈……” 闻辙看向房间里面,这曾是花姨住的那屋,一切陈设都没有改变,唯独不同的是床上躺着的人。 姜果面色苍白,那么大的动静,她却仍一动不动地闭着眼。四十岁出头的她面颊蜡黄凹陷,头发如枯草,姜云稚冲过去掀开被子,露出她骨瘦如柴的躯干和不正常地蜷缩着的手脚。 这分明是一具老人的身躯。一具苍老的、瘦弱的、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只剩一口气吊着的,将死之人的身躯。 闻辙眉头紧蹙,手臂上布满因用力握拳而生出的青筋。 姜云稚蹲下来靠在床边,用双手捂住脸,无力地对他说: “闻辙,你但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选这块地。” “你觉得,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你还会有现在这样撒泼的机会吗?” 闻辙语气冰冷,让姜云稚听了之后浑身一颤。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闻辙居高临下的视线。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面前的闻辙真的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 林助尴尬地笑着跑进来,对两人说:“我们有话好好说!姜先生,我先让人给您处理一下伤口吧?还在流血呢……” 他和闻辙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不置可否,他只好先把姜云稚扶起来,让人拿着医药箱进来做个简单的包扎。 在刚才被关在门外的几分钟里,林助意外地记起了姜云稚的脸。 他跟着闻辙的时间算长了,很早之前就见过闻辙放在办公桌角落的一张照片,那照片被卡在相框的角落里,只有证件照大小,是个漂亮的小男孩。 小男孩笑得灿烂,他花了些时间才将屋内那张满是污渍的脸与之对上。 作者有话说: 这是小柊第一次写这样的题材,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宝宝们多多包涵,大概率会边修边写,欢迎宝宝们一起讨论! wb会有小沙洲开文抽奖活动,大家可以去关注一下哦~@是小柊呀 第3章 新伤和旧瘢 姜云稚膝盖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几乎是被磕掉了块肉,林助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凝重地说:“姜先生,您得去医院进行专业的清创缝针。” 没等姜云稚回答,闻辙就沉着脸说:“马上跟我去最近的医院。” “……我不去。” 闻辙的耐心似乎彻底告罄,他一把抓住姜云稚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不仅该去医院,还应该去报警,告诉警察是什么人把你弄成这样的。” 姜云稚偏过头拒绝看闻辙的脸,闻辙便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他的指腹划过姜云稚被睫毛膏染花的眼尾,又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急诊室的医生拿着镊子,夹住沾了碘伏的棉球在姜云稚膝盖上的伤口擦拭,从内到外,因为创口太深,棉球要探进那块血肉模糊的坑洼里转动,进去时是深褐色的碘伏,再夹出来时便带着血沫和肉渣。 林助看得心惊胆颤,好几次都背过身不敢直视。闻辙始终眉头紧锁,盯着面色苍白的姜云稚。 出门时姜云稚换上了正常的衣服,却因为身形太瘦,穿在身上始终松松垮垮。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了,褪去浓艳的妆容和混乱的血渍,露出年轻而精致的五官。 因为年轻,所以没有饱经风霜后垮塌的沧桑,却也同样因为年轻,掩饰不住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无力感。如此单薄,连痛苦都显得疲劳。 姜云稚始终平静地看着医生处理他的伤口,仿佛刚刚撕心裂肺的人不是他。 这是种很尖锐的疼痛,异于脸上和身体各处的淤青留下的钝痛,这种尖锐而直白的疼痛像一首没有前奏的摇滚乐,在按下播放键的那一秒便能震破耳膜,直达大脑,入侵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于是他又想起妈妈。 每一次为了妈妈来医院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产生这种尖锐的疼痛。 2017年的秋天,妈妈突然变得暴躁易怒。彼时17岁的姜云稚第一次觉得,回到天上云咖啡馆的时候和在学校里没什么不同,他都被孤立了。 外婆——闻辙走后,花姨便变成他一个人的外婆——身体情况愈发糟糕,总会叫他去床前,听他叫几声“外婆”当作止痛药。 他知道花姨想的是闻辙,妈妈也知道。有时候妈妈会粗暴地把他拉走,告诉他,不要成为闻辙的替代品。 她说完又开始掉眼泪。姜云稚知道,妈妈是在为外婆打抱不平。 闻辙是外婆的亲孙子,而妈妈是外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他不知该怎么去越过这条遥远的沟壑,拉住妈妈和外婆的手。 外婆去世后没多久,妈妈查出肝脏有问题。 自2014年全面清查开始,出没于夜晚的彩云歌舞厅渐渐转型成一家酒吧,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因为“酒女”太难听,花姨还称她们“舞女”。 花姨病了以后,扛起大梁的是妈妈和黛钰。她们曾经引以为傲,用于贩卖的舞姿成为灯红酒绿中的观赏品,腰肢臂膀的扭动像岸上搁浅的鱼,无力地拍打着鳍。 对,她们依旧是鱼,周遭却建起四方透明的屏障,将她们围困在吧台前那块被称作“舞池”的浅洼。 黛钰曾红着眼和他讲,她觉得这里好像个鱼缸。 妈妈刻意忽视肝脏的问题,依旧全身心投入酒吧营业中,为了留住一桌客人能够拼酒划拳到凌晨,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日复一日,妈妈还没有叫苦,先提出放弃的是舞女们。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自从花姨离开后,天上云咖啡馆好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始终无法像原来那样运作。 但妈妈没有强求大家留下,陆陆续续离开了几位“老人”后,他发现妈妈变得很爱坐在窗边发呆。 他记得妈妈第一次晕倒是在一个阴雨的午后,雨丝缠绵如天神的细线,绣起藏匿懦弱的暗袋——他浑身湿透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从那时起他知道,老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必须坚强。 妈妈的情况急转直下,晕倒的次数逐渐变多,他掏空钱包和天上云咖啡馆的收入,只为让妈妈住进那个要同时容纳三个人的病房。 黛钰是最后走的,走之前给他留了一沓钱。没有告别,因为相看泪眼,他们却没有拭泪的时间。 医生利落地将最后一针缝好,又用碘伏消过毒,然后认真地对姜云稚叮嘱: “这段时间伤口不要沾水,既然你朋友选了可吸收线,你就不要去碰缝合处,等身体慢慢将线吸收。” 姜云稚看了一眼闻辙,刚刚是闻辙执意要用可吸收线给他缝合的,医生说不需要拆线,而且感染风险更小。 闻辙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谈不上太好。医生又开始处理姜云稚脸上的淤伤,身体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他看不见闻辙的表情。 林助走上前小声和闻辙说了几句,两人突然走向诊室门外,林助回过身来对姜云稚说: “姜先生,我们这边有点突发情况,您先包扎着,我们待会就回来。” 而闻辙已经走了出去。 姜云稚一直紧绷直立着的腰背慢慢塌了下去,浑身像泄了气的皮球。医生见他脱力的模样,以为是疼了,还出言安慰道: “上了药很快就好了,脸上也不会留什么疤。多漂亮的脸,以后少打架吧。” 姜云稚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回应他一个勉强的微笑。 他没有打架,他是差点被强暴。闻辙说得对,这种情况他应该先报警,但他不能。 酒精棉球覆到眼尾擦拭,阵阵凉意和轻微的熏辣感让姜云稚眯了眯眼。他的心绪随着伤口的逐一包扎而平静下来。 他不能报警,他不能被警察发现自己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闻辙再进来的时候,姜云稚身上所有的伤都处理好了,包括大腿内侧被掐出来的红印都消了毒。他额头上的肿包贴了纱布,脸颊上红紫的部分慢慢转化为淤青,看上去比最初的狼狈好不到哪儿去。 姜云稚注意到闻辙的紧绷的咬肌和林助不安的神情,他不知道又有什么事让这位闻总如此愤怒,以至于要一直咬着后槽牙。 急诊医生忙着处理下一位病人,便把他们三人赶到观察室。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刚打完针的人,一听到动静,都不约而同地抬头,茫然地打量浑身是伤的姜云稚。 姜云稚低着头往角落走,那些人对上闻辙冰冷的视线,又尴尬地看向别处。本就安静的观察室霎时间气压低沉,让人直觉待不下去。 闻辙和林助一左一右把姜云稚挡在角落的座位里,前者充满压迫感的沉默让人捉摸不透,而林助一度欲言又止。 姜云稚看着他们,最后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透出难以掩饰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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