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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如雾笼罩住他们,闻辙关了电影,霎时间整个影音室里只有严明珠的抽泣声。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严明珠用手腕抵着眉心,手指撑在额头上挡住眼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刚刚的气势烟消云散,好像从始至终一直穿在身上的铠甲终于被敌军击破,再无防备。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成为私生子。” 虚拢的手指并拢贴住脸颊,慢慢地下移,抹开粉底液在脸上拖出长长的污渍。 她最后揉着自己的脸,用一种极度怪异的、非哭非笑的表情看向闻辙。 这场还未完成的婚姻最后的遮羞布终于被扯下了,露出原本的算计。严明珠不只是想靠闻辙独立门户,可以说她真实的目的是给自己的孩子“上户口”。 闻辙却意外地平静,没有对她咆哮,也许是他身体的各个角落已经被悲伤挤满了,没有容纳其他情绪的空隙。 他自己就是私生子,他明白为什么严明珠如此执着。出生在这种环境里的孩子,没有一个光鲜的身份就会寸步难行。 面对现在的局面,一时间他们都无言以对,各自蜷缩在内心的潮湿地,无法自洽,无法释然。 严明珠呆呆地看着自己折断的指甲,神经已经麻木到迟钝,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十指连心,她的心像一张纸被揉皱了,一拉一扯疼得呼吸困难,满心遍布皱痕。 她真的在做对的事情吗? 从她决定生下那个孩子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走上一条注定坎坷的路。她也曾在商场和权势的夹缝中无所适从,但决心一定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光明到无人敢说道他的身世。 如今,像闻辙无法在爱情和利益之间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一样,她早已失去了母爱与事业之间的平衡。 严明珠慢慢地脱下自己的高跟鞋,水晶踝链解开后,被磨得发红的皮肤裸露出来,刺痛双眼。她视若无睹地避开脚后跟的血泡,摸到曾经洗纹身留下的枫叶形状伤疤。 “……我们都失败了。”她的声音颤抖,却说得慢而清晰,“你说得对,算了吧,闻辙,我们做不到了。” 闻辙的视线低下来,用了长达数分钟的时间沉思,最后只说出一个字:“不。” 时至今日他无法再找到任何借口掩饰对姜云稚的感情,那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肉体的欲望,也绝非单纯的占有欲或保护欲,想要将姜云稚据为己有——现实远比这悲哀,他无可救药地爱上姜云稚了,从兄弟之爱到真正的爱情。可他们拥有过的,不过是一段荒唐情事;留给他的,是所罗门式的痛苦,永无止尽。 “我们不结婚了,我把我手上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给你,华闻置地交到你手里,你有能力融资,其他的可以先让林源顶着,之后再聘请一位能力出众的总裁……手中有了这枚大棋,就一定能控制住嘉裕,你可以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什、什么……?” 严明珠睁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她艰难地站起来,像卷在水中随便抓住一块木头便不放手一样抓住闻辙的袖子,难以置信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华闻不是你的心血吗……你付出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要抓住华闻置地吗……你疯了吗!” 闻辙摇头。 他的人生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再属于自己。他一度认为,如果没有从闻家、从闻霄延手里夺过华闻置地,那他遭受的长达十年的非人待遇都没有任何意义,那是他的前半段人生;而现在,人生是什么,他无法回答。 严明珠有自己的孩子,她是目标明确的商人,更是柔软刚毅并存的母亲,她的人生有意义。闻辙愿意帮她一起守护拼尽全力搭建起的堡垒,因为他人生的意义已经不在简简单单的钱与权之中了。 姜云稚不在,他的人生就只是局限于呼吸或心跳范畴内的“活着”而已,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标题“一把出鞘的剑”源自博尔赫斯《最后的对话》,原句中西语单词desnuda意思是“裸露的”,在这里我更想要译为“出鞘的”。“若非有人告诉我这是爱情,我会以为那是一把出鞘的剑”,很符合小姜小闻现在的状态。 “所罗门式的痛苦”Solomonic suffering通常指代一种在极端的两难境地中,为做出艰难抉择而承受的巨大精神煎熬。它源于古代以色列国王所罗门的两则著名典故。在这里个人理解为闻辙拥有选择的权利,所以要承受选择的代价。 第39章 理理 前一天从订婚宴脱身逃离后,闻辙并没有直接回深市,而是去了天上云咖啡馆。 中途他问过周姨姜云稚去了哪里,周姨称自己也不知道,只帮着处理了姜果的后事。 人们都说落叶要归根,所以他第一反应是天上云咖啡馆,那是姜果和姜云稚生活了最久的地方,在曾经也是他们的家。 可闻辙找到的只有被高高的工地彩钢围挡遮住的一地废墟,从缝隙里能看见被拆得零碎破烂的门窗。 回忆和这房子一样被撕扯成一片一片,闻辙站在那少有人经过的后街正中,第一次为这间天上云咖啡馆红了眼眶。 他找不到姜云稚,就像他找不到外婆的坟墓一样。 闻辙想到或许姜云稚会把姜果带回靠近外婆的地方,可他却从来不知道外婆葬在哪里。在姜云稚和姜果那里,他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他去了他们以前走过的所有地方:学校、小公园、百货商店……很多店铺在这十年间换了又换,他感到无比陌生。 闻辙第一次觉得这世界真的好大,比他在美国的时候更为辽阔,又也许是该怪他太渺小了,空有一双眼睛看不过一城旧镇,他找不回他的年少。 也找不回他此生唯一的情感寄托。 回到深市后,谁也没想到这段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婚姻也即将被扼杀在胚胎时期,严明珠和闻辙歇斯底里却意外坦诚,最终用一种焚膏继晷的方式拖住了目前的困境。 严明珠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又她看不惯闻辙日日缩在房间里自暴自弃,便在某一天给了他一个地址,半是邀请半是要挟地让他过去。 原本闻辙打算置之不理,但看到地址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那不是某家高级餐厅或商务会所,而是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落后的街区,不大的地块里挤满了矮小的老屋,不出五年就会全部拆迁。 终究是探究欲占了上风,闻辙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楼打了辆车,慢慢地摇向那个地方。 下车后,远远地就看见严明珠在一条街口站着,那是闻辙第一次见她那副装扮——没穿西装或礼裙,一件长款羽绒服遮住小腿,露出部分毛绒睡裤上的卡通图案,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样子是出门时随便蹬上的。 没穿高跟鞋的严明珠比平时矮一点,却走得更稳,能够在向他招手的同时脚尖点地,轻快地跳一两下。 原来就算穿高跟鞋如履平地,也与这种平凡却珍贵的平底鞋日常大相径庭。 “快过来,我带你走近路。” 等到闻辙过了马路,严明珠几步走到他面前,对他指了指斜前方的一条小巷。 闻辙走在她的身后,转头就能看见街边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有下课的学生、推车的小贩和吵嘴互怨却依旧十指相扣的年轻情侣。 人声嘈杂,偶尔能听到“爱”竟然是混着粗话被骂出来的。 闻辙突然问严明珠:“你那晚是不是就把我的车停在这路边了?” “……还提呢?我都全款赔了好么。” 弯弯绕绕挤过几条小巷子后,严明珠在一栋老房子的铁门前停下来,拿出一张圆形的蓝色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应声打开。 她费力地推开门,没好气地对闻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闻辙跨进去,老房子没有电梯,严明珠带着他一口气爬了七层楼,终于抵达目的地。 “理理,给妈妈开门。” 她站在敲了敲屋门,提高嗓音朝喊道。几秒后,门后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个稚嫩到有些奶气的童声从里面传来: “暗号!” “今天的暗号是妈妈最最最爱理理。” “对啦!” 又是一阵摩擦声,继而门终于被打开,闻辙先是看见了正对门口的一个实木外框鱼缸,鱼尾甩过一抹鲜艳的红,然后才低头看见一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团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圆凳。 想必是刚刚用来踩在脚下,才能够到门把手。 团子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两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了一分钟之久,已经换完鞋的严明珠忍不住笑: “你们就这样干瞪眼吗?理理,给叔叔拿双拖鞋。” 陈寻理听话地打开侧面那个比他人还高的鞋柜,从里面精挑细选,最终拿出一双白色毛绒棉拖鞋。 闻辙的嘴角抽了抽,很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飞快地提出一双黑色凉拖穿上了。 严明珠走到鱼缸前查看增氧泵的情况,又随手丢了把饲料进去,做完这些,她转身看见仍站在玄关略显局促的闻辙,觉得好笑。 “坐吧。” 她和闻辙各坐沙发一端,陈寻理趴在自己的爬行垫上玩玩具,为了放下这块巨大的垫子,客厅的茶几被挪到了角落里。 “今天他奶奶不在,只有我一人带他。” “……他几岁了?” “三岁。是不是很神奇?两年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肯定想不到我的孩子已经一岁了,就连我的父母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当时我借口在国外进修,生下他后又买了这套房子,把他‘藏’在这里。” 闻辙看向那个撅着屁股推玩具车的小孩,手脚肉乎乎的,一眼望去,脸蛋更是像颗马铃薯。 严明珠暗中观察着闻辙出神的模样,轻笑一声,问道:“理理是不是长得不像我?” “……嗯。” “他和他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想问的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闻辙看看陈寻理,又看看鱼缸里的锦鲤,在心中琢磨着哪些话出现在这里会显得不合时宜。 严明珠却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平静地说: “他爸爸在和我结婚之前去世了,那之后我才查出来自己已经怀了孕,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 “抱歉……” “没什好道歉的,闻辙。”严明珠侧起身子,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沙发的靠垫上面,淡笑着看向闻辙,“我和他爸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父亲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坚持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差一点就要私奔。命运是很捉弄人的,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根本招架不住。” 她的视线再掠过闻辙,看向阳台外面交缠着架空线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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