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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式的收音机。 阿列克谢年轻时是一名地质勘探员,当时他的搭档是一位名叫王肖的中国人。 他们是同事,是挚友,在极寒的冰天雪地中,他们一起喝着烈酒,畅谈着过去和未来,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支柱。 但在一次勘探任务中,由于阿列克谢的一时疏忽,出现了意外。 王肖为了救他,被暴风雪困在了冰裂隙中。 等阿列克谢拼了命把人救出来时,王肖已经彻底冻僵了。 这件事情,成为了阿列克谢永远迈不过去的一个坎。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走出过这片森林,他把自己永远的困在了原地,困在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王肖去世后,每一年他的忌日,阿列克谢都会在他去世的地方放一只木头雕刻的羊。 这是王肖的生肖,他在用这种笨拙、偏执的方式,来纪念他的朋友。 这一放就是二十年。 但这个无人问津,无人在意的角落,却被顾长山无意间发现并且记住了。 两个背负着同样的痛楚,在这片苦寒之地守着一座孤坟的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走到了一起。 阿列克谢这个固执古怪的老头,也终于愿意在顾长山面前展现出些许“人”的样子。 “孩子,我等了你五年……”阿列克谢的声音气若游丝,“我多么害怕你把自己也给困住了。” “我的灵魂已经破碎不堪,我的器官也已经衰竭,但是我还不能走,我必须要把这些话告诉你……”他喘了一口气,声音里藏着些许悲悯,“你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温柔、和善、谦逊,只是他有一个永远迈不过去的坎,他被困住了,和我一样。” 阿列克谢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像一片枯叶,落在了顾霄廷的肩头。 “别怪他,也别害怕……孩子,勇敢地往前走吧。” 说完这番话后,阿列克谢的手缓缓垂了下去,脸上的神色变得特别的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顾霄廷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起身。 骆汐在原地不知道坐了多久,自打进入西伯利亚腹地以来,他就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白天和黑夜。 气象预测的果然没错,今夜真的是绝佳的观星条件,没有一丝乌云的遮挡,整片银河毫无保留的倾泻而下,璀璨的令人眼醉。 而且由于身处高纬度地区,不用攀登百尺高的危楼,就已生出了“手可摘星辰”的错觉。 可这般盛景,也很难长久的吸引他。多巴胺褪去之后,心里的担忧开始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不知道顾霄廷要去村子里做什么,顾霄廷和阿列克谢之间有怎样的牵连,而且肯定又要牵扯出顾长山。 骆汐知道,顾霄廷心里肯定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释然,伤口的愈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他私心还是希望这个时间能再短一点,阴霾能散的再快一点。 但他现在最害怕的还是中途再横生枝节,害怕顾霄廷又一次坠入某个无底的深渊里。 他现在十分懊悔没有跟顾霄廷一起去村子,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责怪自己:“不就是一只长的像狼的狗吗?有什么好怕的?胆小鬼。” 但后悔也无济于事,他根本摸不清楚方向,黑夜的森林就是一片巨大的迷宫,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这个节骨眼不能再给顾霄廷添乱了。 一阵凉风掠过,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手臂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温度降的太快,室外实在待不住了,骆汐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里。 他烧了点热水,草草洗了个澡,钻进了睡袋里。 本来想再撑会儿,等顾霄廷回来,但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但因为心里装着事儿,睡的很不踏实,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那个旖旎的吻,一会儿是那条灰狼朝他扑过来时张开的血盆大口。 顾霄廷回来时已是凌晨两点过,他透过窗户看见骆汐安安静静躺在睡袋里,应该是睡着了。 他还特意挤到睡袋的一边,像是专门留出了半边的空余。 月光落在他额角,切出一小块棱形的亮斑,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更加透亮。 顾霄廷站在窗外看了好半天,才缓缓转身。方才回来的路上接连抽了几根烟,他怕呛着骆汐,便坐在外面吹风散味。 “嘎吱—” 忽然一声闷响,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顾霄廷一回头,看见骆汐穿着睡衣站在门前,短短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无波变成了欣喜雀跃。 脚步轻快朝他走进,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回来啦!” 尽管这么形容很老土,但顾霄廷这一刻分明觉得,是有人把星星从天上摘了下来,放进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 顾霄廷站起身来,顺从内心本能,一把将骆汐紧紧揽入怀中,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揉着他后脑勺的发丝。 他将脸埋进骆汐的颈窝,贪婪的吸吮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企图从他的身上获取能量,以熨烫自己近乎麻木的四肢百骸。 骆汐微微一怔,随即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顺从的将自己整个人贴近了他的怀里。
第34章 哭泣健康指南 身体相贴的一瞬间, 骆汐被一股浓烈的烟草味牢牢裹挟。 其实自从下了火车,来到西伯利亚这边后,顾霄廷抽烟的频率已经明显减少了。 骆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感觉怀里的人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破碎感,或者说像是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玻璃人。 他甚至不敢乱动,小心翼翼的抬起手, 用手掌反复捋过顾霄廷的背脊,像是给小动物顺毛一样, 隔着单薄的布料一点点传递自己的温度。 骆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听着像是在哄人:“我现在可能无法完全体会你的感受,但我就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你。” 顾霄廷耗光心神,用多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塌的如此彻底, 他甚至能听间墙体从内向外爆破的声响,噼里啪啦炸的粉碎。 掌下的身躯微微动了动,顾霄廷缓缓抬起头来, 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但克制隐忍着没有流泪。 四目相对,骆汐心脏跳的很快,心动和心疼交织着,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 顾霄廷收拢揽在他腰间的手臂, 声音沙哑着问:“冷不冷?” 骆汐被他的眼神看的恍了神, 迟钝地摇了摇头。 “进去吧,别着凉了。”顾霄廷还是把骆汐推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能借助清浅的月光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顾霄廷看着他, 补充了一句,“……我刚刚抽了烟。” “嗯。”骆汐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夜色静谧,骆汐呆呆地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抓着床单。 从顾霄廷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出什么事儿了,而且事情还不小。 俩人现在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他有点拿捏不清楚分寸,希望对方能感受到他的关心和在意,但又怕太过越了界,让对方为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组织了一堆安慰人的话术,想着待会应该能派上用场。 没一会儿,门外的水声停了,顾霄廷走了进来,和骆汐并肩坐在床边。 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着温热的水汽,骆汐偏头看了一眼,头发还是湿的,他抿了抿唇,把话咽了下去。 两个人坐的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手都很默契地抓着床沿,一时相对无言。 气氛也不至于冷凝或尴尬,只是有一丝……诡异。 顾霄廷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骆汐则四十五度仰头看向窗外,装作在欣赏贝加尔湖的美景。 骆汐虽然抓心捞肝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霄廷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中突兀地响起。 “阿列克谢去世了。” “啊?” 骆汐猛的转过头,脸上瞬间流露出的震惊和错愕藏都藏不住。 不是,这人说话这么直接的吗?连一点铺垫都不带的吗? 接着,顾霄廷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阿列克谢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后骆汐沉默了好久,发现刚刚酝酿的一堆安慰话没一句能用。 同时又觉得很唏嘘,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那位老头,没想到竟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不过短短一日,竟已是天人永隔。 “哥哥……”骆汐轻唤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知要说什么,但此时此刻似乎应该要说些什么,于是大脑正在拼命搜索着词汇。 顾霄廷的手摸索过来,轻轻抬起骆汐的一只手,将其包裹在自己两只宽大的手心之间。 “汐汐,我没事……”他何尝看不穿骆汐担忧的心思,“不用安慰我,有你陪着我就足够了。” 骆汐垂眸,顾霄廷的大拇指正在自己手背上不停地摩挲着。 指腹的薄茧带着粗粝的质感,所到之处有点痒,但很舒服。 “我其实没见过他几次,记忆中甚至没跟他说过两句话。”顾霄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他真是个很古怪的老头,记得有次去村子里,他因为别人动了他的斧头但没有放回原位,而和那人吵得不可开交。” “你看到的那只灰毛是他养的第二只狗,名字叫元帅,以前的那一只叫将军。” “他冬天永远都披着一件军大衣,也不怎么点火,是个特别能抗冻的老头,他总说……点火会把冬天的魂给熏跑了。” “门锁坏了也不修,我爸要帮他他还不让,就用木棍顶着,还说小偷就算翻进了他家都要流泪……” 顾霄廷没有章法的说着关于阿列克谢的事情,像是在说一个相识了许久的老友,有时语气淡淡的,有时只是低头苦笑一声。 骆汐任他牵着手,安安静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插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头,生命中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告诉我不要害怕,勇敢地向前走。” 顾霄廷的声音突然顿住,有一点哽咽:“我爸留给我的信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村民们劝他去伊尔库茨克的大医院看病,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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