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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凌收起手机。 他抬头看向远处。 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转身朝着西郊的方向走去。 温烬猛地睁开眼睛。 怀里空了。 温凌不在了。 他的心脏骤然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副驾驶。 座位是空的。 车门虚掩着,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在车座上留下一滩水渍。 温烬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腿。 笔记本不见了。 “温凌!”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公路上,只有雨水和风声。 没有温凌的身影。 “温凌!”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沈林舟被他的喊声惊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温烬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了?”他问。 “他走了。”温烬的声音在发抖,“他带着笔记本,一个人去见温宏远了。” 沈林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疯了吗?”他低吼道,“温宏远就是个疯子!他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温烬没有说话。 他转身跑回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左手因为用力而剧烈地疼痛着,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方向盘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把油门踩到底。 车速表的指针疯狂地向上攀升。 “温烬,你慢点!”沈林舟抓住扶手,脸色发白,“这样会出事的!” 温烬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眼神里充满了毁灭般的偏执。 如果温凌有任何闪失。 他会让整个世界给他陪葬。 西郊废弃码头。 三号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唯一的一盏灯泡悬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温宏远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犯人,反而像一个优雅的绅士。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凌站在他面前。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笔记本我带来了。”温凌说,“放了温烬。” 温宏远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枪,站起身。他比温凌高出一个头,阴影将温凌完全笼罩住。 “孩子,你搞错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温烬。” “我只是想让他来这里,亲眼看看真相。” “什么真相?”温凌问。 温宏远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温凌的下巴,他的手指很凉,像蛇的信子。 “你以为你是谁?”他轻声说,“你以为你真的是温明远的小儿子,温烬的亲弟弟吗?” 温凌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胡说。”温宏远笑了笑,“你是沈家的孩子。你是沈林舟的亲弟弟。” 温凌乜了一眼对面有恃无恐的男人,却出乎意料没有显露出任何慌错震惊的情绪,甚至之前因为紧张而疯狂震颤的心跳也渐渐恢复平稳。 夜色宛若玉软花柔甘冽清甜的水脉,又似纤凝玉露,无声用轻柔攥取他们脆弱孤苦的意志。 无边落木萧萧下,连同天尽头未尝停歇的滂沱骤雨似乎也痛惜往来悲客的苦煞愁肠,急促的雨点恍惚一瞬化为柔软多情的江南锦缎。 温凌苍白精致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嘲讽的意味,他忽然庆幸,自己面对的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人类会有的弱点,对面的人一样会有,譬如夸大其词,譬如骄傲自满,譬如一叶障目。 他自以为掌握全局,故此自视甚高迫不及待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却浑然不知在他未曾涉足的昔年岁月里,斑斓彩蝶振翅游飏天际自在追随云霞那刻起,命运的悬衡早已倾斜。 覆水难收。 温凌嘲讽的神色未褪反而夹杂些许无法言喻的悲悯,淡粉色的唇悠悠启合,是风潇雨晦,是长夜难明:“温宏远,我与温烬血脉相连,骨肉亲情,岂是你一两句可以挑拨的。” “你说我挑拨你?”温宏远嗤笑一声,“别傻了,小孩,你被他蒙在鼓里当傻子很爽是不是。” “虽然我们没什么血缘,但是看在你被温家养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做叔叔的还是奉劝你一句,不要被卖了还帮人傻傻数钱玩。” 温凌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他说得话会让天地从此颠倒,身体不受控制得倒退几步,脚步虚浮。 澄澈滢渟的姮娥浮云蔽日。 两袖清风的判官暗室欺心。 “沈家大火那天晚上,沈林舟从火海里爬了出来。而你,被你母亲藏在了地下室的水缸里。” “温明远发现了你,他没有杀你。他把你带回了家,当成自己的儿子养。” “他给你取名叫温凌。他告诉所有人,你是他的小儿子。” 温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你骗人。”他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温宏远说,“不然你怎么解释,你口袋里那枚刻着你名字的曼陀罗花徽章?” 温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 “那是沈家的家徽。”温宏远说,“每一个沈家的孩子,出生的时候都会有一枚。你哥哥沈林舟也有一枚,就在他的手表背面。” 温凌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想起了沈林舟的手表。 想起了那天,他看到沈林舟手表上的徽记,告诉了温烬。 原来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徽记。 那是沈家的家徽。 “温明远为什么要收养我?”温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因为愧疚。”温宏远说,“他觉得对不起沈家。他收养你,是为了赎罪。” “他以为他把你养在身边,保护你,就能弥补他犯下的错。真是可笑。” “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温宏远走到一个集装箱后面。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你看看这个。”他把盒子扔给温凌。 温凌接住盒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打开。 过了很久,他终于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婴儿,襁褓里稚子粉嫩可爱,无辜爱怜。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幺幺,沈林旗。” “祝幺幺旗开得胜,来日大展宏图。” 温凌的手一抖。 照片掉在了地上。 原来。 他叫沈林旗。 不是温凌。 亦不是宋珩澜。 他是沈林舟的亲弟弟。 是沈家唯一幸存的另一个孩子。 “现在你明白了吧。”温宏远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插进温凌的心脏,“温烬的父母,是害死你全家的凶手。” “温烬,是仇人的儿子。” 温烬,是仇人的儿子。 男人阴毒的话语振聋发聩,苍穹洒落的泪滴仿若叹息,疯狂撕扯下最后一块荒诞不经的遮羞布。 “你这么多年依赖的人,你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其实是你的仇人。” 温凌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温宏远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你是沈家的孩子。” “温烬是仇人的儿子。”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敌人。” 就在这时。 仓库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温烬冲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凌。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温凌。” 他轻声喊道。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温凌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温烬。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温柔。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温宏远笑了。 他走到温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是站在我这边,为你的家人报仇。” “还是站在仇人的儿子那边,继续做他的温凌。”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泡忽明忽暗的“滋滋”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温烬看着温凌。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看到温凌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 他听到了温凌的声音。 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了他的心脏。
第84章 风潇潇雨歇 ————温凌的日记。 八月仲商,秋风习习,天朗气清。 我无法背离来自身体的意愿,我必须承认,我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温烬。 超越亲情的爱恋,违背了基本的人伦纲常。 我深自责难,内疚神明。 这种可耻的恋慕心绪一旦出现,便久消难愈。 我渴慕着,期盼着温烬对我的每一次抚摸,亲昵,索取。 他畸形的爱慕,对我犹如馈赠。 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令我食髓知味,心醉魂迷。 然而这扭曲的爱恋如饮鸩止渴,终会让我覆水难收。 我说:“我恨你。” 他却固执道:“我爱你。” 恨是由爱催生的变质品,可他却执拗地用行动表明,爱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存在,便是痛入骨髓的憎厌。 我时常会想,我们怎会走到爱怨交加的如今; 我的哥哥,又怎会变成如今这般令我陌生的模样。 冤孽。 我想。 我爱温烬,因为他是我仰之弥高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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