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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本地的老板喜欢用小肉粒,普遍是指甲盖那么点长,空心菜一样粗的一点,一块钱一串,十串吃完都不一定能品出肉味儿,净吃香料了。 我们在新疆人的烧烤摊,七八十就能吃肉吃到爽。 不过是真的膻,我让他多给我放点辣椒,稍微遮一遮。 对于我爸来说,七八十的夜宵也是挺奢侈的,我爸一口气开了三瓶楠溪江啤酒,给了我一瓶豆奶。 我看着他。 “你吃药呐。”我爸说。 “好吧。”我拿起了羊肉串。 工人也有工人的乐趣,哪怕每天闷在随时会中暑昏厥的建材厂工作,到了晚上,往烧烤摊一坐,照样能扯嗓子精力充沛地划拳。 我爸弓着背,拎着啤酒瓶,胳膊撑大腿上,看着他们划。 旁边有一桌卖衣服的年轻女人——她们有很醒目的标识,喜欢扎高颅顶的马尾,画很浓的烟熏妆,穿二十一件的淘宝爆款,嗓子很粗,能叫人一眼看出来,那几个女的也看着他们划,边看边笑。 工人们肯定注意到了,注意不到我爸,但注意到了那几个女人,开始跟她们互动,叫她们过去喝酒。 一个大姐大一样的女的很豪爽,拎着塑料凳就过去了,“来,姐跟你们划一个!” 我爸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问。 “我年轻的时候,”我爸曲着食指,拎着酒瓶,往那边晃了一下,“我和你妈,也是在烧烤摊上划拳认识的。” 我有点震惊,“我妈这样吗?” “不是,”我爸笑着摇摇头,“我撺掇朋友把她架起来的,她没办法了和我喝,我和她是通过朋友认识的,我故意灌她,她好看。” 我和我爸基本不聊我妈,他不聊,我不会傻逼到主动提。 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嫁给我,”我爸仰起头,喝了口酒,“我什么都没有,我俩结婚,她连婚纱都没有,随便摆两桌酒糊弄的,我说我以后补给她。” 我叼着羊肉串,看着我爸。 “我只补了婚纱照。”我爸怔怔地说。 我这一瞬间,觉得羊肉膻极了,可能不是温州老板不舍得用大串羊肉,可能温州人就不会吃羊肉。 太膻了。 又辣。 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低下头,看到了豆奶,拿起豆奶灌了一大口。 我爸没再开口了,闷头吃了两口韭菜。 他的吃相不好不坏,普通男人的吃相,伸了舌头卷了菜,然后往旁边一扯,嚼巴嚼巴咽下去。 他拿竹签敲了敲桌子,他向来不喜欢说不痛快的事,他所有的不痛快,都会等到痛快了再说。 “你还爱她吗?”我很想知道。 我爸摇摇头,又喝了口酒,不知道是不爱,还是不想说。 “你也不能怨你妈,我俩怎么样,是我俩的事情,你妈没亏待你,她还是你妈,”我爸放下酒瓶,“那两年,我一直亏钱,她一直贴补我,房贷,你的学费,什么都是她一个人交的,她一个人上班,带着你,压力很大,她还找你舅舅借钱给我,那个债我到现在还没还。” 我没说话,我本来就没有怨我妈,我一开始怨,也是因为不理解她为什么把我丢给我爸,为什么让我在温州过苦日子。 至于他们婚姻的破碎,可能是没太波及到我,我日子还是过得不够苦,感受并不深刻。 如果我有个恶毒后妈,或者我跟着我妈,那个“哥哥”一直给我下绊子,我才有可能怨恨我妈。 “她想让我撤资,回深圳上班,”我爸把玩着酒瓶子,自顾自说,“我撤不掉,我撤了,他们也接不过去,这个厂就得倒,我钱白亏了,我还得拉着她跟我还债,我不肯,我又不爱和她说这些……她可能看不到希望了。” “但是现在有希望了,爸。”我说。 我爸抬头看向我。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失落和伤痛,“好起来了呐。” 我爸笑了笑,“是呐,好起来啦。” 新疆老板把烤茄子端了上来,我喜欢吃这个,不知道新疆人是不是都喜欢大的,连茄子都这么大。 我扒拉了两口,“靠,有点生。” “凑合吃吧,”我爸伸筷子过来,将边缘熟烂的薅下来,推到我面前,“下次带你去店里吃。” 我真没客气,这是我爸的筷子拨过来的,沾着我爸的口水。 我真是太他妈猥琐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无奈,我也想自己跟外表看上去一样正经,但我阴暗的内心就跟偷内裤的变态一样。 我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我是披着羊皮的老鼠。 我爸这一通抒情,让我很长时间都没能再起立,每次想入非非,脑子里就冒出他在霓虹背景里失落的双眼。 除了心疼,没别的想法了。 一个中学的第一名,肯定是能进市重点的,但是两百名,居然也能进。 我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的宿舍门口,看到了王俊杰。 我非常吃惊。 他倒是很平静,“嗨Bro。” 我瞪着他,再转头看他身后的男人,是个穿衬衫的发福的中年男人,地中海,手上戴看不出牌子的表。 “初中同学?”我爸搭着我的肩膀。 “嗯,”我点点头,“我前桌。” “那挺好,有个伴,”地中海上前握我爸的手,“你好你好,我姓王,贵姓啊?” 我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地中海肯定希望我和他儿子能成为好朋友。 当然,如果我不是考进来的,就说明我爸是值得结交的人。 我太早熟了,我一瞬间能摸清这些,我也是做生意的料子。 我爸跟他握了手,很客气,“免贵姓童,童龙。” “孩子胳膊怎么摔了?”地中海关切地问。 “瞎折腾,搬东西摔的,”我爸叹了口气,“这年纪的小孩都不省心。” 地中海“哦”了一声,颇赞同地点点头,又推了王俊杰一把,“同学手受伤了,你要多帮助人家。” 我爸连忙说:“麻烦了啊。” 王俊杰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先帮孩子收拾一下吧,”我爸笑着说,“一会儿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 “好哇。”地中海说。 王俊杰和我不是一个宿舍,我宿舍里的人已经来齐了,六人寝,一眼过去全是平头,一齐看我爸给我铺床。 说实话,开学送孩子上学的,除了我爸和地中海,我没再看见别的父亲。 我是父母离异,王俊杰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妈是抑郁症,不是疯了,家长会什么都能去,按道理今天也该是妈妈来。 毕竟爸爸很难像妈妈那样细心。 这点在我爸这里没体现,在王俊杰他爸那里深刻体现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宿舍门口,让王俊杰自己铺床,看着我爸出去,问了一句:“弄好啦?” “买点生活用品,”我爸说,“我看宿舍里什么都没有。” 地中海恍然大悟,跟着我爸下楼了。 我没有跟下去,去了隔壁宿舍。 王俊杰奋力地撕扯着被单,把床铺得乱七八糟。 “你爸干什么的?”我问。 “公务员。”王俊杰扯被单。 我就不必再问了。 王俊杰出于礼貌也问了我一句:“你爸干什么的?” “开厂的。”我说。 “老板啊。”王俊杰继续扯被单。 我这个时候听还觉得是挖苦,但当我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真的发现,很多人对开厂毫无概念。 他们可能不知道,大多数的厂都是小厂,老板也要像工人一样干活的。 我怀疑宿舍是按成绩排的。 王俊杰这个宿舍的人,和我宿舍那三个气质上差别很大。 有两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走后门进来的。 一个长得很帅,看着得有一米八了,在擦自己的书桌,我盯着他的腿看了看,他穿短裤,腿线条很漂亮。 一个翘着二郎腿坐那玩手机,这个没什么好看的。 这种宿舍要么关系很好,要么就得打起来,我想。 王俊杰是个同性恋。 能不能受得了? 我是受得了,我宿舍那几个……再看看他宿舍的,那个长得帅的还是体育生,我看到了他的钉鞋。 靠。 这哥们真帅啊。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看过来。 我迅速别开眼看王俊杰。 王俊杰撕扯到他爸上来都没能把床铺好,他爸大概觉得颜面要保不住,水桶水盆一放,上来帮他一起撕扯。 这俩父子一看就没做过家务。
第11章 吃了顿饭我也不知道王俊杰他爸是个什么级别的公务员,只是淡淡带了一句自己在市政府上班,我爸一听,明显更热情了一些。 地方是王俊杰他爸挑的,学校对面的全市连锁快餐店,可以说相当寻常了,不过我爸还是像吃了一顿几千块的饭一样非常执着地抢着买了单。 我爸在他爸面前,只有提到我的成绩,才会昂首挺胸露出自豪的表情。 这个是藏不住的。 他爸也只有这个时候会闷一闷。 两个爸聊得热火朝天,我和王俊杰面对面沉默地吃完了饭,一道回学校,他爸要去停车场,我爸要去打车。 我爸其实开了车,那辆至今还能喘气的东风小康,我估计他是为了我的颜面说的打车。 他绝对记得我刚回温州的时候,在车上看他的那一眼。 我也没戳穿。 “想不到吧。”王俊杰在旁边说。 “确实,”我说,“妈的,不是说中考改变命运吗?” “改变了啊,”王俊杰很不要脸,“你还跟我一个学校。” “给你牛逼坏了呐。”我说。 王俊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进不来,我听说不招乡下人。” “我乡……”我瞪了他一眼,“我分那么高。” “没用,你爸肯定给你跑了,你信不信。”王俊杰说。 我没说话。 王俊杰嘴巴虽然严,但说的大都是有效信息。 意思我进这个学校,我爸又花了很多钱,只是我一直不知情,还为自己的成绩沾沾自喜。 时隔两年,我再次拥有了同桌。 我和王俊杰去得早,抢到了第四组最后一排,最安全的位置,体育生坐在第三组最后一排。 王俊杰是会交朋友的,已经能跟人家聊天了,他叫陈子星,老师来之前,王俊杰一直转头和他说话。 这哥们居然不是走后门进来的,虽然是特长生,但成绩也好,目前还没考虑好到底走哪条路。 我稍微听了听,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学霸,这样一比较,明显逊色了,毕竟人家一边训练一边考试还跟我一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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