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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我还是太狂妄了。 这种事做个一次两次就偷着乐吧,我竟然还一直延续下来。 我就跟我爸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活该被发现的。 我爸猛地睁开了眼,或许因为太震惊,一下子没想好更准确的应对措施,直接转过头看了我。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遭雷击。 我想我应该是满脸惊恐。 我所有的猥琐,龌龊,一瞬间全部暴露在我最敬畏的人面前。 我只有半个头冒在外面。 我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背上全是冷汗。 没敢呼吸。 这次没吓软。 我吓射了。 射了…… 还是,还是很爽的。 “嗬……” 我晕乎乎的,脸蛋超级烫,低下头,恨不得立刻去死。 我爸那边传来起身的动静。 我头皮都要炸了,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我爸坐在床头,一只手撑床,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好半天没说话。 好,好像不是要打我。 我默默地蜷缩在被窝里,极力降低存在感。 降不了的…… 毕竟这房间里只有我们俩。 我爸转过头,盯着窗户,看了有十几秒,一动不动。 我太害怕了,一扯被子,蒙住脑袋,戳了个洞看他的动静,“对不起……” 我更像老鼠了。 我爸回头看我,忽然笑了笑。 ???? 他被我气疯了? 仔细看了才发现我爸笑得有点尴尬。 他倾过身,拿了烟盒,起身下床,“是要买个房子……” 我:“……” 我爸出了房间。 看样子是要把房间留给我打飞机。 我…… 我他妈的! . . . . 我躲过了一劫。 这次的行为最终被我爸归类为青春期没有私人空间。 他太信任我了。 何况他也是男人,他经历过的,他不知道我的幻想对象是谁,也不知道我一时兴起会去开房,这个归类十分的合情合理。 不过我这个私人空间,到高三都没能拥有。 做建材生意,尤其是大单,结款没那么轻松。 开发商是这样的,先给定金,一年之后小区完工了,第一批房子卖出去了,给自己人分了奖金,再给合作的建筑公司一批一批克扣着结尾款。 建筑公司收到了尾款,自己人先分了,确保自己人不亏,再克扣着给各个外包的老板结尾款。 我爸在这个环节中是最晚收到钱的,他也一定会被扣钱,不然谁来填账面上的亏空? 他们有的是理由扣钱,瓷砖哪里不好,木材哪里不好,两栋楼,几十层,百万大理石,无数的木材,总有瑕疵的。 我爸都懵了,他知道结款慢,但没想到会这么慢,还要恶意扣款,之前请客的时候,建筑公司的人一个比一个好说话,结果现在,小区完工大半年了还挑挑拣拣拖他的钱。 裤腰带已经勒两年了,人要饿死了。 工程队的工头看我爸急眼,顾念着交情,跟他说了实话:“没办法,公司都没要到尾款,这很正常的嘛,你不知道的吗?” 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底层工人的工资是日结的,他们光出力,不出钱,压力小,等七八年的都有,何况两三年。 我爸震惊地站在公司大堂里。 他等不了七八年。 他是借钱吃这个单的,现在钱套进去了,债还不上不说,新的订单,他还要先垫钱买材料,还得给工人发工资。 我爸完全是贷款养厂,一边接一些小订单还利息,一边想方设法催账,合伙人还带工人去售楼部闹事。 闹了也要不回来。 人家一报警,往派出所一蹲,全都老实了。 这债越还越多,多得让人害怕明天。 合伙人都发脾气了,骂我爸痴心妄想,家里的亲戚包括我大伯都劝我爸别做了,没人敢借他钱。 别做了,不做这几百万怎么还? 不做更没希望。 卖血也还不清啊。 我奶奶心疼他,拿了十万块给他。 我爸是幺子,爷爷奶奶都七十了,那点积蓄叫棺材本,作为儿子,拿这份钱是莫大的耻辱,我爸那么要脸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伸的手。 我一个星期才回家一趟,我居然能目睹债主上门,我还能目睹我爸深夜出去接电话。 我躺在宿舍里。 我爸在外面很低声地陪笑,“快了快了,拿到了一定第一个给你……” 这个快了到底是多久。 谁也说不准。 我爸并没有勇气打官司,开发商是外地来的,鱼死网破了,人家破产跑路了,他一毛钱都拿不到的。 何况人家的合同上,结款这一项,本来就是含混不清的,我爸高中都没毕业,这种密密麻麻的书面语言相当为难他。 他是膨胀了盲目信任签的字。 他是觉得自己要当大老板了,他是觉得签了这个字,自己马上要在温州买房了,他义无反顾就签了字。 高二这一整年,我每次回厂里,我爸和合伙人都愁眉不展,我看到我爸长了白头发,他都还不到四十岁。 他内心非常恐惧,如果小区房子卖不出去,如果开发商跑路,他真的会再也起不来。 我无意间看到了他放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全是债务,一个人一页,有三十多页。 大哥 9千+5千-8千-1万+6万+30万+10万+20万-30万+5万+10万 二哥 8万-3万-5万+6万+5万-2万 妈 2万+4万-3万 …… 我还看到了我妈的。 晓淳 5万 这密密麻麻用数字填充的账本很吓人的,真正翻阅的时候,只觉得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我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爸这一本账本没算利息,亲人或许没利息,招商建行什么什么名字都没听说过的贷我不信也没利息,我估计不是他粗心遗漏,而是不敢算。 因为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用手指一个一个点,数了七个数。 三百多万。 我不信邪一般数了两遍。 还是七位数。 三百多万,一个呼吸利息就要往上涨,我爸不敢算。 这是一个人耗尽一生都可能还不上的债。 我经常听温州一些生意人感叹,做生意就是这个样子,但只有亲眼目睹过的,才知道低谷的时候是多么可怕。 我曾经开着合伙人的摩托车去接过我爸,他喝醉了,他求牵线的那个设计师去帮他要钱,肯定是要喝酒的。 不过聊得不太顺利。 举手之劳人家是愿意帮的,超出这个范畴,只能说非亲非故。 我到饭店的时候,包厢里只剩我爸一个人,桌上全是酒,菜没怎么动,他趴在桌子上,没有一点声响。 “爸,”我走过去,拿开他手里的酒杯,“还能走吗?” 我爸点点头。 他走不了。 我扛着他出来的,我把他扛到了摩托车上,我爸的脑袋埋在我肩上,胳膊垂在两侧,没力气抱我。 我开得很慢,怕摔了他。 但还是刺激到了他的胃,他一转头就吐了。 我停下了车,望着前方的车流,“爸,要不就,别干了吧,和我妈说一下,房子卖一卖,我们再想办法还债,百来万总能还得起的。” 我爸摇摇头,吐完了有点力气了,抱住我的腰,“走,回家。” 回家? 回家? 哪个家? 我们是温州人。 但我们在温州没有家。 只有个夏天不透风,冬天库库刮风的破厂。 我气不过了,我他妈跟金台寺相冲,金台寺不保佑温州人,我转过身,伸手要扯他的手串。 我爸一把按住我的手,他力气好大,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 他的手很烫的,死死抓着我的手,抓得我骨头都要碎了,他没有抬头,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别碰我的手串!” “爸!”我大喊一声,哭了。 我俩在开源路上,前面有个很大的维也纳国际酒店,身边过去一辆奔驰,过去一辆宝马,过去一辆路虎,过去一辆玛莎拉蒂。 豪车如同过江之鲫,来来去去,艳红的尾灯打在我们身上,没有温度。 我们像是被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抛弃了。 我爸全靠我支撑着,埋在我肩上闷声哭。 我坐在一辆破摩托车上,我撑不住他,好几次都腿软了,也很无助地哭。 记忆里,我爸在我面前只哭了一回,就这么一回,已经崩溃到了极点,他觉得人生都没有希望了。 他穿着那件黑色Polo衫,身后空空荡荡,可我仿佛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黑山,沉甸甸压在他背上。 上面贴满了账单。 他扛不住了。 他还是跟我说:“没事的,会结给我的,你好好念书,你不要操心,你别去跟你妈说。”
第16章 我还是去跟我妈说了。 我马上高三了,一年两年的事,我看不得我爸这么痛苦,所有人都担心我爸还不上钱,天天催债,我怕我爸顶不住去跳楼。 我妈同意了。 毕竟是一开始就打算给我的房子,只要我开口,我妈肯定同意。 她还想办法一口气把房贷还干净了。 这是她能为我爸做的最后的事。 其实挺舍不得的,如果我爸情况好,但凡情况好一点,我都不会卖这个房子。 我租都不舍得租给别人。 还记得我收拾我妈寄过来的行李的那天,蹲在地上,从大纸箱里抽出那一张张小时候看过的DVD,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DVD估计都放不出片了,背面分布着细小的划痕,就像时光在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刻下的一个个小伤疤,多年后再看都想不起确切时间,但刻的时候还是相当痛。 我看着光面里分裂的自己,心想,如果把我也刻成这副模样,肯定也无法运作了。 我爸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是很愤怒的,听合伙人说,他在厂里发了疯一样砸大理石,七八个人都没拉住。 不过当我周末从学校回来,他已经冷静了。 也接受了现实。 他连我爷爷奶奶的棺材本都收了,还有什么现实不能接受。 只是还不肯搭理我。 我蹲到他面前,“爸,别生气了。” 我爸捧着碗转了个身,没理我。 我挪过去继续蹲,还扯他的衣摆。 我爸终于低头看我。 我仰着头,努力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是你的房子,”我爸果然心软了,眼里带着痛色,“我不一定能赚回来的,我要是赔了,你就没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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