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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是家吗?”我朝房间抬抬下巴,“还要组建什么?” 大伯好笑,“没有人怎么叫家?” 我不是人啊? 我没有重复。 他们嘴里的家庭,根本不包括我。 他们觉得我已经大了,以后工作结婚会搬出去住,这个房子里就只剩我爸,找个伴不至于太孤独。 我又不可能跟大伯说我的感情,其余的,说再多都没用。 其实我爸如果真要再婚,我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年夜饭那番话都是气话,清醒过来再想,我怎么可能在外面败坏我爸的名声,我哪里舍得?他那么要脸的人。 但我应该还是会很痛吧。 一想到我心心念念的位置被一个毫无感情的女人占有,一想到将来会有个小孩分去我爸的爱,我就已经痛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打针,我跟医生说自己只想吃药,大伯放任了我,我也算大人了,不至于连打针吃药都盯着。 玫瑰五天就败了,一朵朵鲜花在精致的黑纱里萎缩,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腐烂的味道。 连带着洒进房间的阳光都沾染上死气。 春节算是过了,外卖的选择多了起来,王俊杰和陈子星有喊我出去,但我拒绝了。 药搁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旁边,连盒都没开过。 我有一个愿望,或许我爸会突然回家,看到一个病怏怏的我,心一软,给我一个拥抱。 我要是出去,岂不是撞不上突然回来的他? 可直到开学,我爸都没有回家。 半年前,我就决定结束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因为难以剥离的感情和他不时的打扰一直没能成功。 如今他终于放了手,应该是件好事,可思念却像穿进皮肉的线,一拉一扯都鲜血淋漓。 或许被迫比主动更痛。 去杭州的那一天,我什么都没收拾,腐烂的花,原封不动的药,地上的烟头,茶几上的酒瓶子,我全都留给了我爸。 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报复他。 可能爱到骨子里,就一定会带着恨,爱总是伴随着期望,然而没有人能永远满足另一个人的期望。 谁又能说得准,在我内心深处,有没有一个幽禁在笼里的幻想——我爸接受我,替我扛下所有压力。 我知道这既不现实,又很自私,首先他不会接受我,其次,明明是我动心,凭什么要求他去背负骂名。 可他是我爸,我生来,他就保护我照顾我,我的自私也是他养出来的。 他从来不叫我为他着想,他总是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那我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对他抱有这种期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这种持续的多愁善感和低压直到我回到大学才有所好转。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明媚的阳光,葱绿的香樟,大笑着从我身边跑过去的几个学姐,我赶紧回神,告诉自己,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很神奇的,前两个星期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一旦反应过来我爸没在身边,瞬间坚强。 我最后一天才返校,到宿舍的时候,舍友已经来全了。 三个人围着折叠桌斗地主,桌上摆着几盒兔特产。 宿舍里除了我和两个杭州本地人,还有个四川的,叫黄杰,经常给我们带家里人做的地道小吃。 他们那边做菜放的辣椒比肉都多,我第一次吃的时候直接淌鼻血了,不过现在已经吃惯了,并且很馋这一口。 “你总算回来了,”黄杰举着牌招手,“快过来双扣,他俩合伙欺负我!” “要不直接V你吧,”余嘉杭说,“斗地主还不让合伙。” 我拖着行李箱到折叠桌边上,捏了个兔头叼进嘴里,先伸舌头尝了下咸淡,“靠,好辣……你们先玩吧,我还得去买纸巾沐浴露什么的。” 吃了一个月清淡的菜,再啃这个兔头,我嘴巴都肿了。 泪汪汪从宿舍出去,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去了。 超讨厌的人:【转账5000】 超讨厌的人:【照顾好自己】 怎么不转五千二了。 差这二百了吗? 寒假发生的一系列事对我冲击还是很大的,上个学期,我还算好相处,这个学期明显冷漠了很多。 一开始还能勉强自己笑笑,后来就笑不出来了,对人对事都有点不耐烦,实在糟心了,还会去附近酒吧喝几杯。 人与人是会互相影响的,我去酒吧喝酒,舍友也开始蹦迪泡吧。 余嘉杭拿了个实物设计竞赛的二等奖,一高兴,庆祝地点就选在了酒吧,还点了一瓶野格。 我们平时都喝啤酒,偶尔二锅头,喝这个酒,多半也是糟蹋酒,一点都喝不明白,不过没准也是假酒。 不管酒是真是假,酒精都是真的,兑上红牛没觉得太烈,一起身才发现自己都开始晃了。 “干嘛,想跑?”余嘉杭喊。 定睛一看,余嘉杭脖子都红了,还双眼发亮地举着骰盅。 “我先去下洗手间。”我摆摆手。 “喝了再去!”黄杰指着我喊,“懂不懂事?” 我真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不过我上一把输的确实还没喝,缓了缓,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闪烁的灯光太晃眼,眼睛一花晕得更厉害了。 一开始还知道洗手间的方向,晃着晃着就搞不清自己要往哪走了。 我抓了抓头发,跌跌撞撞往前,老有人撞到我身上。 DJ进入最激昂的部分,所有人都在喊,白光高频闪烁,连着闪了十几下,我忽然看不清东西了。 又有人往我身上撞,这一次我抬不起手挥开,也无法再平衡身体,一个踉跄,直挺挺往旁边倒。 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他那边一带。 我一头撞上那人的胸膛,侧脸传来皮衣微凉的触感,在浓烈的烟酒气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身体一僵,呼吸急促起来。 他好像说了什么话,声音哑哑的,听不太出音色。 我抬头艰难地视物,只看清一个硬朗的下巴。 这个下巴和一张脸重合,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凑到脖颈边,像狗一样深嗅。 很淡,淡得有些遥远,是木屑尘埃味,是厂里的味道,是我爸的味道。 . . .
第30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陷入昏睡的,在那样一个危险混乱的环境,跌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身上,灯光刺得眼睛发疼,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而且睡得相当踏实,连个梦都没做。 大脑得到了充分休息,以至于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的瞬间能迅速反应并猛地坐起来。 这天花板一看就是酒店。 “醒了?” 旁边传来一道男音,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我循声转头,表情一僵,恨不得蹦起来从窗口跳下去。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这个人特点鲜明,我一时半会真忘不了,是火锅店那个姓霍的。 他斜靠在小沙发里,上身只有一件松垮的潮牌背心,胳膊上绘满图案,手上拿个手机,撑着额头看着我。 我没断片,只是单纯睡着了,完全记得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 我揪着这哥们…… 头一回见面就质疑人家对养女的感情,第二回见面又扑人家身上乱闻,最后还莫名其妙睡在人家身上并被带到了酒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没了,不过明显没有发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不是! 有什么好看的!发没发生感觉不出来吗! 我立马抬头,瞪着眼。 男人似笑非笑看着我。 太你妈尴尬了。 “额……”我悄悄抓了抓被子,总结了一下心情,“不好意思,谢谢。” “小事,反正我当时也要走了,顺便捎个你。”男人转了转手机,语气挺随和。 我慢慢放松下来,又看了眼他胳膊上的纹身。 脖子上那个字应该是他唯一抽象的纹身,其他地方纹的都蛮……牛逼的,完全不是那种混混的感觉。 “你这个纹了多少钱?”我指着他左小臂上那只黄猫。 非常逼真,油画一样的一只猫,眼珠子水灵灵的,小臂抬起来的时候,我真觉得有一双纯澈柔软的眼睛在望着我。 “我自己纹的,”男人向我展示小臂,“这只手和大腿都是自己纹的,专门用来纪念一些留不住的东西,它是我唯一养过的宠物,叫Milk……”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这是我姐的指纹。” 指纹比较小,隔了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我带着震惊倾过身,“你是纹身师吗?” “对,”男人又往后转,“背上是我两个徒弟出师的作品,有点丑,不过我得背负。” 我忍不住笑,“你还挺幽默的。” “我留了一块空地给小希,看她以后想不想学,”男人往上掀了掀背心,“她现在对画画挺感兴趣的,主攻抽象派,我觉得有天分。” 我笑出了声。 男人转过来靠进椅背里,也朝我笑,“你是在杭州上学?” “嗯,”我点点头,“你来杭州玩?” “我在杭州开了个店,”男人说,“还在装修。” “那小希呢?”我问,“在温州当留守儿童?” “本来想让她留守到下半年再过来上小学的,”男人转了转手机,“她一直闹,就带过来了,反正幼儿园上不上也无所谓,九月去小学报道。” “哦。”我又点点头。 “你哪个学校?”男人问。 我没说话。 男人挑了挑眉毛,没再追问,低头看自己手机。 两个不熟的人聊天,稍微表现出一点不信任,气氛就难免尴尬。 我抓了抓头发,看了看旁边毫无压痕的被单,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的店在哪?什么时候开业?” “你要照顾生意啊?”男人划着手机屏幕。 “送你一单开门红吧。”我说。 男人勾了勾唇,“纹身这种事,还是不要太冲动,我不希望有人看着我的作品后悔。” 我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哥们你是不是有点装过了,真把自己当艺术家了吗。 我从来没考虑过纹身,一时间还真想不出纹什么。 不是,现在几点了?黄杰他们估计得找疯了吧? 我往自己身上摸了一把。 手机好像在外套里。 “我衣服呢?”我问。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浴室门口,从墙上取下一件运动服外套,然后往我这边走了几步,把外套扔了过来。 我盯着外套,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不是喜欢男的吗?” “你什么意思?”男人要笑不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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