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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不会说我爸的,”我有点听不下去了,“我也没有不听我爸的,我不会跟我妈的,我就跟我爸。”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似信非信,“阳阳,你爸将来就靠你了,你大伯上次给他介绍的那个独生女,市里五套房,没孩子,三十二岁,条件这么好,他这样的都不要,说你不喜欢,他把所有希望都放你身上了,你说你要是跟你妈了,他怎么受得了。” 我撑着桌子刚想站起来,听了这话,顿时怔在凳子上。 动不了。 “你当时说你要去深圳,他自己跟自己喝了一晚上酒,我半夜起来给你爷爷换尿布还看见他在这喝酒,”奶奶心疼地说,“你爸这个人口是心非的呐,你别看他表面上不在乎,他心里怕得很,你以后就不要去深圳了。” “……我爸现在没谈女朋友吗?”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别的都没能听进去。 “他有个鬼的女朋友,”奶奶往桌上拍了一把,音量都有些控制不住,“我叫他谈一个……” 奶奶及时刹住嘴,看了看我。 “他没有女朋友……”我垂眼喃喃。 没有。 他骗我? 还是没公开? 不对,他这把年纪了,谈女朋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怎么会不公开,不奔着结婚去的算不上女朋友了。 “爸!爸!!!”我爸忽然在房间里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惊恐。 我吓了一跳。 记忆里我爸就没这么喊过,什么事情能让他出现这种情绪?
第42章 爷爷瘫了这么多年,坟地棺材都备好了,什么时候过世都不奇怪。 只是在刚刚表达完愿望且儿孙到了却没能来得及见一面的时间点,就让喜丧充满了遗憾。 我和奶奶跑进房间的时候,我爸就站在床边,愣看着床上的老人,安静的状态险些让我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我停下脚步,吸进第一口气,才知道他此刻有多么痛,连嗅觉都失去了。 房间里弥漫着非常浓郁的大小便的恶臭,混合着长久以来的老人味,我刚吃饱,胃里霎时翻江倒海,扭头就跑到外面吐。 我蹲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奶奶开始嚎啕大哭,转过头,我爸依然孤独地站着,刺目的阳光落在他头上,仿佛一朝白了头。 我没有那么心疼爷爷,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我和爷爷几乎没相处过,我就心疼我爸。 他接下来三天都走不了了。 村里人最先收到消息,鞭炮还没放,通过口口相传蜂拥而至,我爸作为唯一的孝子,来不及收拾心情就得泡茶待客。 三点多的时候,大伯二伯带着菜和堂哥堂姐相继回家,人齐了,鞭炮一放,算是报丧了。 其实这个习俗有点难为人,老人刚咽气,子孙连抱头痛哭的空闲都没有,马上要准备晚宴。 晚上草草摆了两桌,几个村里亲戚帮忙折腾的,接下来两天都会摆流水席,直到第三天按照礼单摆大宴。 这三天我爸又要备宴又要守灵又要商量丧礼,忙得几乎看不到悲伤的痕迹,或许夜里会悄悄悲伤,我没有亲眼目睹。 我不想占用他仅剩的独处时间。 我有点羡慕奥利奥,奥利奥在我爸房间来去自如,它跟小时候的我一样没心没肺。 第三天下午,送葬的队伍从山上下来,我位置比较靠后,看见我爸脱了孝衣递给大伯,独自往另一条山路去,赶紧跟了上去。 我没有出声,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山路两边一开始是田,七拐八绕的田就没了,路也没了,成了一片野林。 我没有爬山的爱好,村里的山我都没上过,不过这条路肯定不是常走的路,草都长到膝盖了,有的地方很陡,得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下雨天过不了人。 “我小时候村里没有修路,去县城走这条山路最近,”我爸突然弯腰,捡起一根细长的木棍,在草里扒拉了几下,又捡了一根递给我,“翻这座山只要半个小时,下去就是狮子岩,我们现在开车到狮子岩,也得二十分钟。” 狮子岩就是我们从市里回来的路上看到的停旅游大巴的地方,勉强算个本地人的景区,虽然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你小时候步行去县里吗?”我接过木棍,柱在地上,“走过去多久?” “从这座山下去,过了江,走半天吧,”我爸继续往前走,“一般都坐拖拉机,丰收的季节,奶奶会背几十斤的粮食,三四点出发,爬过这座山,再过江,等个拖拉机,去县里卖,卖到县里能多赚点。” “几十斤的粮食怎么过江?”我挺稀奇的。 “坐竹筏,”我爸说,“爷爷在工地摔了腰以后,就在江上划竹筏赚钱,带一个人两块钱,没人就抓鱼,我小时候肉吃得少,天天吃鱼。” 我没说话。 “这条路现在都没人走了,到你们这辈认识路的都没有了,”我爸稍微停了一下,拿木棍点了点脚边,“这里有个坑,小心点。” “哦……”我用木棍扫了一下,草丛里果然有个坑,是一块大石头中间的坑,不知道被什么砸的,数十年过去依然在这里。 我刚想赞扬一下他的记忆力,我爸就说:“这是你爷爷摔瘫的地方。” 我闭上了嘴。 “你应该不记得了,你小学的时候,有次下大雨,他就在这摔了,我们都叫他下雨天别去江上,没什么人会过江,他左耳进右耳出,”我爸说,“他腰坏了之后,搬不了重的东西,工地就不要他了,他一点都闲不住,不知道较什么劲。” “遗传吧。”我说。 我爸往前走了几步,笑了一声,“不该叫奶奶到深圳的,奶奶在这里看着他,他那天就不会出去了。” 我垂着头认真走路,不敢多想,不想承担这份愧疚。 “是我的问题,”我爸说,“总想着出去闯一番事业,结果一场空,尽给家里人添麻烦。” “你那时候也才二十岁,”我说,“二十岁不就应该麻烦家里人吗?” “我出社会早,结婚也早,我应该成熟一点。”我爸站在了原地。 成熟不是这么算的,爸。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往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爸脚下的位置是山峰,虽然是个没多高的山,不过前面没有遮挡物。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铺满石子的沙滩和绵延的江,远处是山和房子。 狮子岩的石头里有很多鹅卵石,运气好能捡到特别漂亮的。 我至今不知道这些石头是天然存在的还是人工搬运的。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江上漂着几只竹筏,江的这边有几十个人在沙滩上烧烤,对岸是游泳的区域,人头攒动。 因为太热闹了,我想象不出爷爷在这里划竹筏时眼里的风景,也不知道他临终前想看的是什么。 从奶奶做饭到我们吃完饭,少说两个小时没人注意爷爷,更没人知道弥留之际他所求所想。 是儿子,还是江? 是醒着去的,还是昏睡中去的? 他可曾恐惧? 我唯一不敢想的是,或许他非常清醒。 他知道儿子孙子来了,他能听到我们交谈的声音,渴望看一眼,却没能等到。 我想得到的,我爸必然也想得到。 他在山峰上久久地站着,眼里没有焦点。 “牧阳,”他说,“我走得也会比你早,你到时候一定不要想不开心的事。” “不好说,”我说,“我吃激素长大的,等下得什么癌,什么病……哎!” 我爸一把拽过我,捂住了我的嘴,“再乱说话揍你了。” 我跌进他怀里,在他掌心里呜了两声。 “让爸爸抱一下,”我爸从后面抱住我,低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沙哑,“抱一下。” 这一下抱了起码半个小时。 我很久没有这么听话了。 我们都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动弹。 即便腿站得酸痛,依然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结实的胳膊圈着我的腰,呼吸扫过耳后根,我能感受到两颗心脏的跳动,一颗在胸腔里,一颗在背后。 太阳渐渐落到远方的山头,江面越来越红。 周围的气温降低了,风里带着草泥的清香,混合着我爸的气味。 水里的人陆续上了岸,停靠在路边的旅游大巴开走了,竹筏还在漂泊。 “累不累?”我问。 “累。”我爸闷声说。
第43章 中午的宴席是最正式的,一共摆了十三桌,送完葬,大部分亲朋好友都走了,不过晚上还是在院里摆了两桌。 毕竟菜还有那么多,海鲜不做了,明天也没法吃。 合伙人的爸爸是我爷爷的弟弟,算很亲的了,晚上这一桌肯定有他。 带着他的叛逆闺女,童琳琳。 这姑娘,我家办白事,她翘着二郎腿,穿个小吊带,坐在竹椅里摆一副臭脸。 耳朵上全是钉子,我看见她嘴唇上还有一个洞。 我上一回见她是在前年,当时她初三,还不是这副……爷傲奈我何的模样,一点印象都没能给我留下。 总之我认为这算初识,名字和人头一回同时印在我脑子里。 “牧阳,你成绩这么好,暑假要没什么事,给琳琳补补课吧?”合伙人揽着我爸的肩膀,用为难的眼神看我,“我打算把她放这了,带到市里一天到头跑出去玩。” “补课倒是……”我是不愿意的,但我没表态,“她要走我也拦不住。” “她要不好好上课,我就不给她生活费,”合伙人故意提高音量,“上一节课给她五十块。”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妹妹一看就视金钱为粪土,怎么可能…… “真给假给啊?”童琳琳很没气节地问。 啧。 “牧阳哥哥满意了才给,”合伙人转头对她说,“你上课不认真,我还给什么?” 童琳琳看了看我,“那行呗。” 没人在意我的意见吗? “那你帮她补补课?”我爸说,“反正你在这也是闲着。” 我不能干点别的陶冶情操的事吗? “哦。”我说。 合伙人观察了下我的脸色,连忙补充:“伯伯给你补习费,麻烦你了啊牧阳,她这人和老师八字不合,她就不喜欢听老师的话,我想着你们同龄人可能好点。” “钱就不用了,帮妹妹补个课要什么钱。”我爸说。 “那要的呐,本来牧阳也可以出去玩的莫,”合伙人说,“牧阳,琳琳就麻烦你了啊,我真担心这丫头连个大专都考不上。” 大伯是这天下午走的,说有个会要开,二伯待到晚上也走了。 帮忙的亲戚陆续离开,家里一下子空了,我和我爸陪奶奶一起收拾残局,奥利奥趴围墙上看我们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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