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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 我爸把我的手牵走了。 车开去厂里要经过开源路。 那个我们曾在摩托车上相拥痛哭的地方。 广告牌和霓虹一如从前,维也纳也依然挺立着,一辆辆轿车从窗外擦过,原来早已物是人非。 以前以为,只要有钱,生活就没有痛苦。 现在发现,坐在好车里,一样有数不清的烦心事。 人好像生来就是来闯关的。 我爸把我送到了建材市场的停车场,“真不跟我回去?” “嗯。”我说。 “空调都没有,这么热的天,”我爸说,“过个生日,干嘛自找苦吃。” “你觉得我们以前很苦吗?”我转头看他。 “不苦吗?”我爸一只胳膊撑在车窗上,支着脑袋看我,“什么都没有,天天绞尽脑汁还债。” “我感觉还好,那时候,想的东西少,”我说,“只用想周六,周六就可以见到你。” 我爸没说话。 车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想的还挺多,”我爸缓缓开口,“当时你同学成绩都好,他们的父母,都像王伯伯那样,知识分子,我不敢管你,怕教坏了。” “现在怎么不怕了,”我说,“因为已经够坏了?” “现在也不是管你。”我爸说。 我挑了下眉毛。 “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想看着你,看着你我放心。”我爸说。 这是他迄今为止对我说过最甜蜜的话。 温度一点点回到指尖,顺着血管流向心脏,再迸射到四肢百骸,每一处都温软了。 “想接吻吗?”我问。 我爸愣了愣,目光柔软下来,倾过身,抬手握住我的后颈,呼吸一点点靠近。 我在停车场找了一圈,没看到东风小康。 它被岁月遗弃了,可能变成了某垃圾场的废铁,像那些我念念不忘而我爸拼命想甩掉的过去。 建材市场变化不大,月光下看依然像一片银白的废墟,目睹我初次心动的树还在,公厕也是熟悉的味道。 我一路走,数着心跳和蝉鸣。 这个点还不到工人睡觉的时间,上楼的时候,碰到两个光着膀子往下走的,没见过。 他们看了我两眼,也没多话。 厂里没什么东西可偷,而且我长得和我爸有几分神似。 我爸大概挺长时间没过来睡了,宿舍是收拾过但很久没清扫的模样,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木屑味。 很热。 我打开电风扇,往凉席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舌头还有点麻麻的。 我知道这段时间自己的心态出现了问题,我想找回当初的我。 以我爸为世界中心的我。 如果再盲目一些,如果想得再少一些,我和他会不会就没那么难? 想想看,中学时期的我,躺在这里日夜垂涎他的我,要是能得到他一个吻,上学八成都笑着去的。 什么现实,什么压力,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其实该操心的人应该是他,东窗事发了,千夫所指的肯定是他。 我是小辈,我有脱罪的先天优势。 这个房间的味道,对我来说,有点像奶香对婴儿的安眠作用。 睡在这里无比安逸,每一粒微小的浮尘,都承载着醇美的回忆,在呼吸间,会释放出来。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为他心动的每一个瞬间。 我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时间慢慢流逝,脑袋渐渐发昏,身上全是汗。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猛地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什么东西烧焦了…… 烧焦了! 我吸了吸鼻子,眼睛都没睁开就蹦了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 以我年复一年参加消防演练的经验,这味道绝对是着火了! 大夏天建材厂着火! 往外跑的时候烟已经很大了,黑色的浓烟笼罩着整个楼梯,本来市场里就没灯,这下台阶都看不清。 “着火了——”我大吼一声,一边摸手机一边马不停蹄往下冲,“快醒醒着火了——” 宿舍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接着脚下的木梯像地震了一样狂颤。 十几个男人从狭窄的过道争先恐后冲出来,还有直接从二楼跳下去的。 我已经跑到了地上,边拨电话边观察火势。 非要形容的话,这就是早年农村的灶台,宿舍是锅,火在底下包着烧,建材正好当柴火,黑烟冲天而起。 再晚一点点醒,宿舍可能会烧塌,我们这些人全得摔灶里。 “着火了!快拨电话!” “啊!” “谁摔了?” “别踩我!等下!哪个狗生的!” “牧阳!牧阳你出来没?” 楼梯那边乱成了一团,其他厂里的人也出来了,有打电话的,有录视频的,还有抱着水桶过来帮忙的。 我听到了我爸合伙人的喊叫声,但我正在给消防队报地址,顾不上回。 转头一看,火光中出现一道画风很不一样的黑影。 别人都在跑,都在找水,都在喊,都在叫。 这个黑影躲在对面石材厂的角落里,猫着腰。
第55章 我挂掉电话,放轻脚步朝对面工厂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现场太嘈杂,还是这个人注意力全在火场那边,我都到跟前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杨炳脸色很难看,瞪着一双眼睛。 “你放的火!”我伸手就要抓他。 杨炳原地一蹦拔腿就跑。 “靠!”我喊了一声,跟着追,“跑什么!都看见你了,跑有什么用!” 杨炳头都不带回一下的,两条腿跑得像风火轮,锡纸烫炸成了爆米花,拐出市场大门立马没影了。 厉害了这速度。 我很久没锻炼了,追得脑袋都充血了,扶着膝盖缓了好一阵。 算了。 都看见了跑也没用。 我扶着腰打道回府。 这边还没缓过劲,转头小心脏又是一抖。 视线越过各式各样低矮的小厂,我看见宿舍那边的火已经连成了一片,把黑夜都烧红了,黑烟气势磅礴地往上滚。 随处都是光着膀子慌乱的男人,各种混乱的声音里,一声凄厉的吼叫几乎要撕裂声带:“牧阳——童牧阳——” 我爸! 他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他没回家吗?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气都没喘顺又狂奔过去。 到工厂的时候,宿舍已经烧塌了,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旁边的工厂。 不时有木板坠落,伴随着电器爆炸的火光,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想救火的人全都躲远了观望。 只有一个男人,很醒目的男人,逆着人群,疯了一样往火里冲。 “龙!” “童老板!” “牧阳——” 火光里几十张脸明明暗暗,唯独他的脸愈发明亮愈发耀眼。 他迈着长腿一步步奔向火场,头发往后飞舞,旁边拽他的手都被甩开,仿佛感受不到炽热的温度。 我震惊地瞪着他,“爸!” “嘭——” 又一声巨响,不知道什么炸了,掩盖了我的声音,大火向上窜了好几米,漫天都是碎裂的星火。 我吓得站在了原地。 “爸!我在这!”我大喊。 我爸完全听不见,还在闷头往火里冲,火红的光像油漆一样泼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是红色的,远远望着都心惊肉跳。 “牧阳——” 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我感受到了他心中前所未有悲怆和绝望,这一刻,好多事情突然看开了。 什么承诺,认可,关系,好像都不重要了,我只要知道,他如此爱我,就够了。 “爸——”我想也不想冲了过去。 我爸终于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滔天大火在他身前燃烧,一大块木板轰然倒塌,险些要砸到他。 “爸!”我喊破了音,连蹦带跑地挥手,“过来!” 我爸回过神,朝我这边跑来。 他应该去追杨炳,他跑得快。 我还来不及喘口气,他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还是一米八几的大闪电。 我直接被他扑到了后面工厂的墙壁上,后背生疼。 “牧阳,牧阳……”他声音颤抖着,人也在发抖,手在我身上胡乱掐着,很用力,想确认我完好一般,“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我松开拧紧的眉头,抬手抱住他。 “爸,”我蹭了蹭他的脸,轻声说,“我没事。” “我爱你,”他一把抱住我,身上带着烈火的高温,胸腔里的心脏猛烈跳动,“我爱你,牧阳,你不可以出事,绝对不可以……” 夜里道路畅通,消防车很快就到了。 可惜工厂已经烧干净了,还有个工人进了医院。 这场火牵连甚广。 旁边两个厂也被烧了大半,一个是我爸的,另一个是别人的,得赔。 除了工厂的赔偿,消防不合规也得罚款。 消防这种事情,平时没人管,一家出事,家家都得查,第二天整个建材市场全部停工。 火灭掉的时候,合伙人的头发都白了,毕竟工厂现在是全权给他管的,我爸和大伯他们会负责一部分,大头还是他出。 何况罪魁祸首和他女儿脱不了干系。 我把杨炳的事和他们说了,合伙人当时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抹了把脸沉默地坐在一旁,瞬间苍老十岁。 天微微亮的时候,杨炳在网吧被逮到了。 他说自己只是一时想不开,想烧点木材报复童琳琳,没想到火一起来就控制不住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后果都已经造成了。 后续的事情我没跟进。 我回家了,我帮不上忙,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有个小妹妹热衷添乱。 童琳琳顶着一个巴掌印来的我家,眼睛都哭肿了,“我好心好意回去帮忙,他还打我!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哪有心情上课啊!” “你爸不一直以为你俩在谈恋爱么,出事当天没揍你都是累坏了打不动了,你不躲着点就算了,还上赶着挨揍,怎么想的。”我躺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我说了我没谈!”童琳琳说。 “嗯嗯嗯嗯,我信啊。”我说。 童琳琳提了口气,又慢慢泻了,“算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换到电影台,把遥控器丢茶几上,“回去上课吧妹妹,我都帮不上忙,你能帮上什么。”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童琳琳看着我,“我妈说这次要赔好多钱,工厂都不一定能继续开,我爸两天没回家了。” 市场里就没有合规的宿舍,官方说整改好了才能继续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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