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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我请你。”李寅殊没有接他的钱。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付的。”这应该是程聿青此生吃过的最贵的东西,不过在此之前程聿青有做一些心理准备。 李寅殊看了看他手心上的钱,还是没有接过。 “怎么了?” “没什么。“李寅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这样吧,我请你吃牛排,你请我吃冰淇淋好吗?” “冰淇淋?” 李寅殊附过身,把他张开的手心一点点合上,继续说,“我记得楼下就是麦当劳,我很喜欢吃里面的甜筒。” 程聿青很少听见李寅殊主动喜欢什么,“你很喜欢吗?” “是。” 程聿青不是很懂人情世故,但他又知道李寅殊吃了牛排还很想吃麦当劳甜筒这件事,“那么我们现在就去麦当劳吧。” “好。” 李寅殊结账的时候,又问服务员打包了一些面包带走。 空中飘来一团乳白色的烟,瞧着是要下雨的迹象。 黄金店前有表演,两只舞狮走到程聿青身边,张牙舞爪着,或是想要和他互动,伸长脑袋过来的时候,程聿青担忧自己的头颅就要被它吞入血盆大口了。 两只丑八怪。程聿青感到不快,毫无犹豫地表示:“走开。” 程聿青的好心情还没恢复到多少,时常觉得闯入他个人空间的音乐和表演是一场盛大的暴力。 即使是看起来威猛无比的舞狮也愣了几秒。 李寅殊觉得程聿青这样的说话方式不太好,告诉他,“程聿青,他们只是想和你互动,不是真的吓你,你不能这样对他们说话。” 程聿青认为自己已经够礼貌了,他还能使用更恶毒的表达,但李寅殊这样说了,他生硬又别扭地改变用词,对狮子头说,“请你离我远一点。” 今年程聿青使用“请”的次数没有超过三次,似乎在第一次接触这些词语时,就已经被程聿青无情摒弃,他又赶紧看了看李寅殊的脸色,“现在呢?” 没怎么看狮子头,程聿青更看重李寅殊对他的反应。 李寅殊听起来仍然觉得怪怪的。和程聿青相处的这一小段时间,他发现程聿青对不喜欢的东西会毫无顾虑地表达出来,带着生气的同时还会或多或少地表达出不礼貌,比起反感,更像是一种防御机制。 “没事,走吧。”李寅殊打算以后再教他。 听到李寅殊这样说,程聿青舒了一口气。 舞狮身后跟随的看热闹的人群从程聿青身边穿过。程聿青一时间没能动腿。 就在此时,李寅殊牵起了他的手,准确的是他的左手。先是握住他的细瘦的手腕,再是十指紧握。 那样的触感像温和的夏风穿入他的指缝,奇怪的是,程聿青没有太多厌恶的心情。 他把手掌的皮肤看成嘴唇皮肤那般敏感,时常想起来就去洗洗手,儿时方穗牵他手他也感到不适,想着是他的亲生母亲才勉为其难把手心递给方穗握着。 并且产生了拒绝和这个纷乱世复杂界牵手的心情。 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和李寅殊牵手有两种原因。比如李寅殊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离开牛排店之前他们都使用了烫热的毛巾擦了擦手。比如李寅殊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替他遮挡了又古怪又开心的表演队伍。 李寅殊牵着他确实避开了大部分人群。程聿青看不见李寅殊的表情,但反正自己的表情必然是很茫然的。他盯着李寅殊的肩膀、后背、头发,得出一个小小的结论——总是疑虑的心脏好像又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李寅殊?” “嗯?”李寅殊回头看向他。 程聿青觉得安全的同时还有他不知道的情绪,具体想想又不算生气的范围,他提出要求,“李寅殊,你走慢一点。” 李寅殊逐渐降低行走速度。 过一会儿,程聿青忍不住问道,“我们还要牵多久?” 李寅殊这才稍微停下来,“你感觉…很不舒服吗?” “还好。” “那再牵一会儿吧。”李寅殊好像在和他商量。 “也行。”程聿青问,“快到麦当劳了吗?” “快到了。” 头顶悬着的云一直没有下雨的迹象,程聿青想,那可能是餐厅升起的烟气。和李寅殊牵手他的世界并没有进一步乱序,没有变成很灾难的一面,诡异地,他浮躁的心渐渐沉降为平静。 他想起他会游泳的那一年酷暑,当沉入冰冷的溪水时,讨厌的蝉声、燥热一并消失,能看见沙砾和贝壳都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河床上,水草和小鱼在他眼前浮游。 李寅殊无声无息给予他同样的感觉,静谧、安然,心脏渐渐融入一片透明的空白,而街上的人车就像漫无目的游动的鱼虾,让他可以放心忽视。 说着这样,他们到甜品站排队的时候也没有松开手。 这已经过了程聿青正常的睡眠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应该不是那么充足,可和李寅殊牵着手,他也没有那么精疲力尽。 甜筒可能是加了一些情绪稳定剂,程聿青请自己和李寅殊都吃了甜筒,心情好不少。 这一晚程聿青表现平静,但回去后,他不仅在第一时间告诉了裴莘、老杨、越秉哲三人他去了牛排店这件大事,也决定在本周和方穗通话时把这件事加入他精彩的分享。 裴莘露出鄙夷,“牛排?牛排有什么好新鲜的。那家店我都吃过好多次了。” 裴莘比他更懂,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和看起来不太现代化的孤寡中年人老杨炫耀,“那家牛排店要坐电梯才能上去,里面很大,牛排很…很嫩,面包涂上黄油变得美味香甜。” “是吗?”老杨对他的炫耀没有特别大的情绪,“那种洋玩意儿儿又贵又吃不饱,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我的干烧排骨。” 老杨做的干烧排骨确实很好吃,程聿青认为那是老杨的绝手好菜之一,上一次吃还是在清明节。即便如此,程聿青反问道,“你没吃过牛排怎么知道?” 老杨吐出一口烟,“等着。” 当晚老杨就露了一手。程聿青已经很久没来吃店里晚饭了,比起李寅殊家干净整洁的厨房,老杨家里的厨房像被轰炸过那般,不仅狭窄拥挤,墙上的油渍也比较严重。令程聿青惊异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的产出又奇迹般的香味。 他站在门边咽了咽口水。 老杨做饭烟也不离嘴,他振振有词,“干蒸排骨的关键在于肉质外焦,里面多汁。” 老杨咬着烟头,唯独少吸一口影响他的生命健康,“先将排骨斩成小块,再用面粉和水清洗肉表面血水与杂质。” “再把准备好的豆豉和蒜剁碎,加入七七八八的调料给排骨进行腌制,很简单的。” 程聿青眼花缭乱,没觉得那么简单。 在程聿青担忧他的烟灰进入锅里时,老杨把排骨放置在铁锅中架空干烧,“锅底的水蒸干就行了,以前我家……”他莫名停顿了几秒,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热热的锅气不止息地往他们眼皮上喷冲,“……最喜欢吃这个了,比你说的牛排好吃得多,程聿青你现在这个年龄就应该多学学做菜,以后真就打算一辈子打光棍了?” “你现在不也打光棍?”程聿青不解地问,“前天不是有一个阿婶给你介绍对象吗?” “那能一样吗?”老杨嗬了一声,他生硬地转变话题,“牛排你以为我就没吃过吗?” “没有。”以程聿青的观察,他回答道。 “我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我吃过比你想象得多的洋玩意儿,吃过就知道还是米饭香。” 干烧排骨热气腾腾地出炉时,天色已从琥珀色的晚霞渐变成墨蓝色。老杨又炒了一个青菜,他去拿啤酒的时候,程聿青已经将碗筷洗了第四遍。 “你真当我水不要钱!”老杨的声音从冰箱里吼出来,穿过宽阔的仓库来到厨房吓得程聿青手一抖。 程聿青意外老杨的听力,他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还是继续搓洗着不太干净的筷子,又用了半瓶洗洁精冲洗了厨房的墙壁。 当晚程聿青还是吃得津津有味,把每一块排骨上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不远处就是流浪狗,老杨随手一扔,那些狗就扑过去声嘶力竭地抢夺。 程聿青一边担心狗抢他的排骨,一边细嚼慢咽。 “还是排骨好吃吧?” 程聿青不是很想承认,“还行吧。” “不好吃你吃这么香?” 程聿青难得没回答他。店里的座机响起,程聿青拿纸擦干净手才接起来,“你好,这里是光和乳业。” “程聿青。”是李寅殊的声音,他问道,“你还在外面忙吗?” “不忙。” 对方沉默片刻,平静地问道,“怎么不回来吃饭?” 程聿青忘记了李寅殊也会在家做饭这件事,“我今天在老杨店里吃。” “李寅殊?” “这样啊。”通话较为卡顿,显得李寅殊声音还有些冷淡,“以后不回来吃饭记得给我说一声。” “好。”程聿青当然答应。 “今晚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程聿青发现今天的李寅殊疑问很多,他算上洗碗和徒步回李寅殊家的时间,想了想,“半个小时后吧。” “好。”李寅殊声音没有那么奇怪了,“我等你。” 程聿青告诉他,“不用等我,我带了钥匙。” 李寅殊没说好和不好,“先挂了,早点回来。” 程聿青继续坐回凳子上抱着碗吃饭。老杨问他:“是谁?” “李寅殊。” “哦。”老杨问,“你打算一直住在你那姓李的朋友家?” “暂时这样。”程聿青突然想到,“你什么时候修宿舍的天花板。” “不打算修。” “为什么?” “不为什么。”除非整个房子塌下来,老杨才不会把钱花在那里。 “赵秉哲住哪里呢。” “他回家住去了。”老杨变了语气,“你也可以出去找房子住,这周边便宜小区那么多。” 程聿青想了想,“可是我更喜欢李寅殊家。” 老杨放下了一直黏在他手心里的啤酒瓶,问:“你住他那儿,要给他交房租吗?” “没有。” “他就乐意你一直待在他那儿?” 程聿青在搜索着“乐意”在李寅殊脸上的表现,他得出结论:“我不知道。” “万一人家根本不想你和他一起住,但又不好拒绝你呢?” 老杨有好几次“善意”地替程聿青戳破了人性的真相,程聿青不怎么相信,“我觉得不是这样,李寅殊不会说谎的。” “你知道人不用学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 老杨瞧着他一点也不懂这个社会,替他堪忧,但也不想多管他了,“撒谎,抽烟和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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