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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拿一点内衣。” “谁穿?” “给我妈。” “给你打九折。”裴莘是会做生意的,“你跟我说说那个小赵住哪里,我给你继续打折。” “赵秉哲家好像在石桥那边。” “八折。” “欠我钱…..” “这件事你到底要讲多少遍。” “周末会和他朋友去一个叫星光的地方唱歌。” 这是唯一有用的消息,裴莘拍板叫停,“六折。” 心心内衣只卖成年人的内衣,程聿青又去附近的童装店给他妹妹买了合适的衣服。 程聿青顺路去雨伞店买了那把他妈妈可能会喜欢的太阳伞,给妹妹买了点玩具,看钱快花得差不多了才提着东西回去。 酷暑似乎能晒化一切。程聿青戴上口罩坐上回小村的公交车,车里有不少牲畜和菜筐,但这已经不影响他的美好心情。 小村一切都好。即便进村时又被几个眼熟的人叫喊着“程聿青那个疯子从城里回来了!” 程聿青没理他们。 妹妹长高了一点,他妈头发变白了一点,其他没有什么变化。还有家里的猪少了一头,方穗拿去卖了换钱。 饭后程聿青依旧要去散步。田边杂草完全淹没他的脚踝,草间的热汽夹杂着些许野花香。程聿青此刻生出了不想回城里的想法,小村的树、草、田、泥土给予他温暖的包容感。 白日里,太阳永远地挂在山头上,夜间,月亮舍得低垂下来倒影在小小的水井内,又倒影在程聿青对未来充满憧憬又迷茫的眼湾里。 饭后送礼物环节,方穗好像并不怎么买他帐,骂他有钱没处使到处乱花钱,又让他赶紧回城里。在方穗眼里,除了不做农民,程聿青做什么都好。 洗完澡后,程聿青两边肩膀还有背东西背出来的淤青,是火辣辣的疼,他趴在凉席上,生性多疑,想到放在床上的布偶可能会被李寅殊的猫偷玩,程聿青不得不找座机给李寅殊打电话。 原以为信号不是很好,但李寅殊接得很快。 程聿青才走一天,李寅殊就很不太适应。并不是因为程聿青走了家里安静许多,程聿青不是吵闹的性格,做什么都是悄无声息。他总是时不时转到自己身后,幽幽地告状猫对他做了什么,开口先叫自己的名字,自己怎么了,别人怎么他了。 有事找李寅殊,没事也要找李寅殊。 程聿青即使很安静,却也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总是和李寅殊保持距离,但也在李寅殊能看见的范围以内看书。最近程聿青可以和他对视久一点,眼里能装着李寅殊的时间也变长许多。 对视得李寅殊久一点,程聿青的“小世界里”的交通也不会变得乱七八糟,相反,当他的交通变得无序不堪时,李寅殊总是能起到重塑秩序的作用。 李寅殊很想给程聿青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小村怎么样,却怕打扰到程聿青的家人。 “李寅殊……你听见了吗?” “什,什么?” “帮我把床上的布偶放进衣柜里。”程聿青承认他有时候生性多疑,可他还是不能低估猫的顽劣程度。 “好,我知道了。”李寅殊紧接着问,“回去还好吗?” “这个…”程聿青在搭在地板上的凉席翻了个身,想了想,“我今天背了很多玉米和花生。李寅殊……” “我在听…” “李寅殊,我有点想你……” 那边的李寅殊冷不丁捏紧手机,呼吸都变轻许多,生怕是听少了听错了程聿青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程聿青拖着长音,“我有点想你家的床了。” 李寅殊一颗心又跌回谷底,但他对程聿青这样总是让他坐过山车的行为习以为常,“家里床睡着不舒服吗?” “我睡的地板。” “为什么?” “我妹妹睡我房间了。她想和我一起睡,我不想。”程聿青这样解释。 “程聿青……” “嗯,你可以大声一点。”程聿青看着熟睡的妹妹嘴边还留着口水,即使如此怀里还抱着那个毛绒玩具,程聿青有些嫌弃地转移视线,他压低自己的声音,在一片熙熙攘攘里,迟迟没有听见电话里传来李寅殊的声音。 “喂。” 程聿青猜测可能是信号不太好。 “程聿青……”李寅殊低声说道,“我有点想你。”
第15章 程聿青不懂想念的具体意义,他用食指绕着电话线转了三圈,脑袋周围也有一圈又一圈的白线缠绕。 李寅殊似乎有些离不开他,这反而证明他在六葭街确实也是很不错的人,对于李寅殊也算是值得深交的朋友、室友。所以他决定分享给李寅殊自己具体的行程信息,“李寅殊,我后天就回来了。” 挂断电话后,程聿青将歪歪扭扭的座机放正,再把方穗给座机织的碎花白帘仔细搭好。 家里很干净,程聿青的洁癖可能是被方穗遗传。即使没那么富裕,但方穗总是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夜里,小村的虫鸣比城里更为响亮,不用开灯,程聿青也能在天花板搭建数学世界,有时候是跟自己下围棋。 李寅殊找到程聿青放在床上的布偶。程聿青的床铺得很干净,被子折得像豆腐干那般工整。他一手拿起那只布偶,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露水混合沐浴露的香气。 程聿青时常携带着花露水喷雾,因为他是备受蚊子喜爱的体质。当下程聿青小腿肚也被咬了好几个大包。程聿青挠了挠,痒得不行,方穗在后面骂他,“让你穿长裤,你为什么不穿。” “热。”程聿青闷着个脸埋头往前走。 “热就受着。”方穗问他,“你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程聿青是一个相当记仇的人,很快想起张豪对他的一举一动,他不看方穗的眼睛说,装糊涂,“好。” “你在说什么?” “城里有很多书可以看,有各种各样的商场,里面卖很多东西,而且我想去书店,坐4路公交车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老杨对你怎么样?” “可以。” 方穗忍不住朝他唠叨,“我只想要你做一个正常人,能把自己养活就行了,其他的你都不用管。” 方穗最希望的,最想要的,只不过是想要程聿青更正常更普通一点,最好是和别人聊家常时,人们不会特别指明的另类。他们村有一个疯子,从小到大精神都不太好,才十七岁,一天晚上被人发现死在水井里。 没人知道他怎么自己走进水里的。 所以程聿青最好普通,普通得在人海茫茫里老实本分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健康平安。 因她多有指明自己的不正常,倒是让程聿青心底敏感起来。他察言观色着,敏感自己的不正常,也会意外发现周围人不正常而小范围的激动,看吧,妈,世界上没有一个正常人。大多数人虽说被认定为不鲜明、没有攻击性的普通人,但他们隐蔽自己不正常的一面更厉害罢了。 一聊到这件事,程聿青难得沉默,亦或是看不起其他人,所以很不屑地轻哼一声。方穗都以为他听懂了。她受得了生活的苦,但最受不了别人说她儿子的闲话。 来来回回背了好几趟玉米,今天的农活总算结束。向晚,风从衣袖里穿进来,躲进人的胸腹上。乡下的风和城里的风都不一样,裹挟着炊烟袅袅和野花芳香,像浮云那般轻柔,让人终于歇口气。 总算降温不少,程聿青一只手拿着白瓷碗,一只手牵着妹妹的衣袖走在田埂上。 妹妹想要吃覆盆子。程聿青避开树枝上的尖刺,折下小巧精致的覆盆子。熟透的覆盆子像红宝石那般,堆满在白色瓷碗里,午后橙黄色光透过层层树叶,照在上面,像淋上一层蜂蜜。妹妹一边摘一边吃,而程聿青总是要等清洗之后才动嘴。 程聿青勉为其难抱着她摘了一会儿,没过多久,还是将她放下来,让她自己来,“你可以摘下面的。” “上面的更红。”妹妹眼神很好,指挥他,“哥,你快点。” 程聿青只好再次举起她。繁茂的覆盆子枝叶里,时不时窜出两颗脑袋,一颗是愉悦的,一颗是不大开心。 “哥哥,昨天你在和谁打电话?”两人蹲着,在覆盆子树丛下坐了一会儿,妹妹手指沾染了覆盆子的果液,觉得脏了就往衣服上擦。程聿青全程皱着眉头看她吃,并下定决心不要再抱她了,“一个朋友。” 妹妹半信半疑,“男生还是女生?” “男性。” “几岁了?” 程聿青当即皱下眉,“你问题很多,摘完就回去写作业了。” 这一句话直接扼杀了妹妹和他聊天的美好心情,“我不想写作业,你帮我写好不好,我摘的果子都给你。” “你作业本上全是口水。” 程聿青回家是很忙的,捡柴劈柴、修破了的屋顶、清理排水渠、修电视机、修被羊踹坏的门…….只要接触没有生命的物体的事情,他都能很好完成,比如放牛放羊这些事情,他只能用自己第二个人格处理。 晚上他辅导完妹妹的功课,抬头看见月亮又圆又亮,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时他想起了李寅殊。 明天就能见到李寅殊了。一般情况下,在深夜里,程聿青会为了不让自己失眠而抑制漫游的想法。此时他有很短暂的激动,想起李寅殊家里的三花猫有可能爬他的床,想着又要开始送牛奶,还有老杨、赵豪,裴莘。 思来想去,又要上班这件事情更让人失眠,尽管程聿青已经很适应送奶这份工作。 翌日他重新坐上回城的车,以往心中挤满了对城里生活的未知迷茫,这一次多了一些好心情。比如他昨晚和李寅殊通话,无意提到自己带了很多东西,多是乡下的特产。 不过李寅殊是一个很不错的室友,心地善良,友好热情,也听懂他的话外之音,说会来车站帮他拎东西。 “李寅殊,我大概上午九点到六葭街公交车站,你不要迟到。”程聿青告诉他。 “好。”李寅殊笑着答应下来。 城乡客运车站总是人满为患,瞧着到站了,有着人群密集恐惧症的程聿青才解下口罩。他坐在窗户边,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放在腿下,却还是以不轻松的姿势弯下腰提着行李的带子,并且警惕紧张地观察旁人,尽管这辆车不会有人太关注他带的土特产。 当初他第一次来客运站,狼狈不堪,头发糟乱,衣服也被挤得皱皱巴巴,外衣里有一个他妈缝制的内袋,装着五百块现金。背着一个装满衣服的黑色大书包,那还是他舅舅不要的。他两手都拿满着东西,在车站像一只很小又对这个城市无关重要的蚂蚁绕了很久,换乘公交站又做错了几个站才到老杨的店,直至深夜躺到那间狭窄的宿舍床,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样兵荒马乱的一天就是进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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