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穗一周会给他打一两次电话,分享家里的事情,程聿青也会给她妈讲城里有趣的事情——最近话题有多活跃于李寅殊这个室友身上,但李寅殊从未如此。 程聿青不说话了。张婶认为的,程聿青就是一块古怪的木头,吐槽后就走了。 在猫疯狂扒门且对着门嘶叫的那天,程聿青少有地对猫科动物深感恐惧。 第三十一次发现三花猫根本没蛋,没发情只是像狗那样爱出去玩后,上了一天班的程聿青,也学着像李寅殊那天给猫系上绳子。在这其中没有触碰猫的身体,并且因为猫伸出爪子仓惶退后一步。 奥林匹克体育公园多了一处人工桥,程聿青麻木且不从容地牵着猫走。他这样的好心市民纠察到公园门口摆放的花盆出现了很多问题。 程聿青沿着花台转了一圈,他看任何东西都有自己的标准线,譬如花盆的设计风格显然在及格线以下——花盆正面有一个白色的标志牌,园林工人并未全将标志牌摆正面,这点小小的举动,让一个强迫症患者迫不得已围着花台转圈圈。程聿青打算直接忽视,却还是按耐不住地返回,一只手拽着猫绳,一只手整理凌乱的花盆。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里毫无变化,但在程聿青心里,至少晚上睡觉之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后悔莫及。 他总因为别人根本不在意的事情失眠。比如想着老杨家里关得很小的水龙头,杂货铺小胖拖拖拉拉没写完的功课,裴莘总在仓库抽烟会不会某天引起火灾把自己害死,半夜会不会被猫突然跳上来舔一口…….一系列大大小小的事迹让他精神疲惫,这才能睡下。 除去绕着奥体公园的绿湖散步,另外便是旁观着公园老大爷下围棋。他对一个穿着灰色汗衫的老头儿,指着一个点说,“其实你可以先走这里。” 老头儿明显被打扰到,“小伙子,不用你教我。” “我没有在教你。”程聿青自认为绝不是多管闲事、指手画脚的人,他只是看不顺眼,“我是希望你改过来。” 任何上了年纪的男人都不希望小辈对他指手画脚,“一边儿去。” 程聿青带着猫退后一步。 在此过程,程聿青很不舒服地看他在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这让他甚至在大热天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跳加速,直至老头儿被人吃了八颗黑子,他也像身边一样遛狗的大爷一样,将手背在身后,没有咂嘴但摇了摇头,“你怎么不听我的呢?刚才明明可以赢的。” “那你来!”老头儿输了和小孩那样气急败坏,脸上滚烫起来,“你来行了吧!” “好啊。”程聿青爽快坐下,但仔细考虑,觉得老大爷坐的石凳太热,这很不卫生,于是站立着,没有那么尊老爱幼地,“那这盘我先下。” 这场比赛一直维持到晚上八点十五分,是因为三花猫等得不耐烦,并且旁边有一只老大爷养的哈巴狗在对它吐舌头,它开始喵喵喵,程聿青对此置之不理,直至三花猫忍耐不住用头去顶他的小腿,程聿青这才低声说,“嘘。” 赢了对面老头儿三局后,程聿青打算牵着猫回家。 老头儿叫住他,“明天晚上再来!” “我为什么要来?”对于手下败将,程聿青觉得没有任何必要。 “必须来,我要再赢你一次,赢一局…一块钱一局,也是这个时间,你必须得来。”老头儿输气了,却依旧对明天的输赢势在必得。 任何涉及到金钱的事情,都让程聿青有超高的胜负欲,他点点头,“好啊。” 赢五局就有五块钱,程聿青已经计划赢了之后去吃巷角那家鲜肉馄炖。 他悠哉悠哉地牵着猫回家。家里的座机响了两道声音,程聿青跑去接电话,“….晚上好,你是?” “你好。”那边是李寅殊的声音,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 自认为今天做了很多事情,程聿青打算全都讲出来,“李寅殊,我帮你遛猫了,还搞了卫生……” 他想在李寅殊面前讲讲猫的小话,可左思右想,自李寅殊离开后,猫一直没有做什么坏事,无非是吃得比较多,拉屎很臭。 不知道李寅殊在哪个乡镇,程聿青甚至能听见不低的蛙鸣声。李寅殊静静听着,听程聿青说早上帮他给张婶带话了,回家后搞了卫生,帮他浇花,去公园下围棋赢了,良久,他温声说,“……你们都好乖。” 程聿青有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他忙忙碌碌一整天,思索着猫哪里乖了。程聿青不由盯着玩爽的三花猫摊着肚子躺在风扇面前,他想,它只是表现得一般般,猫多半是因为自己顺带被夸了,仅此而已。
第22章 村里信号不是很好,和程聿青的通话仅有三分钟短暂。 夜里,招待所停电了,老旧的风扇停止转动,空气一时燥热起来。乡下的月亮终究比城里的明亮,像一盏白色的太阳。同一房间的人翻了个身,在旁人的打鼾声里,李寅殊头枕在手上,计算着回去的时间。 招待所在小镇里,环境非常简陋,但李寅殊觉得有睡觉的地方就够用了。 一大早,镇里的工作人员开着车带他们去找第三十一生产队的队长。涉及到拆迁事宜,村里总要闹出一大堆事情。 老孙,和李寅殊从市里一起调过来帮忙,也负责拆迁安置一系列工作,他带着一顶当地的草帽,今年四十一岁,是在座资历最高的人。 近几年里,白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样的变化在管理者眼里还不够。在车里,有人感慨着路太难走了,下车后他们还得再翻两座山才能到达今天的目的地。 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山上爬下来,一行人汗流浃背地穿过狭窄的田埂,老孙砥砺着身后没有从未下乡过的年轻人,说,“都加把劲儿啊,这还算好的了,还能看见路的大致模样,有石头块儿,有些地方连路也没有。” 这也是李寅殊第一次下乡,算不上有多么狼狈,但裤子和衣服都沾了不少草籽。 来到一处用草和泥巴搭建的房子,在房子后面,房屋主人正和两个工人在新建楼房。 “怎么还在修?”老孙呵斥一声,他大步走过去,毫不留情地用手推倒正在修建的墙面,仅仅轻轻一推,一面粗制滥造的红砖墙顷刻间就坍塌下来。 “跟纸糊一样,说了好几次别再搞了!修了也没用,规定就是规定,政府不会给你们一分钱的!”随后,老孙又叫人将房子剩余的墙面推倒。 房屋主人是一个七十岁的老爷子,裸着发红枯瘦的上半身,背看起来永远打不直,老人指着老孙的脸骂骂咧咧,说着李寅殊听不懂的乡音。一看房梁被人给砸了,就耍赖在地上打滚儿,他老伴儿见状,大哭大闹着要求他们赔偿。不知什么时候,老人头上破了一道口子,流血不止,现场一时变换成凶杀案,还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老孙对此习以为常,说着,“别和我演了,现在都有录像的,要不要和我一起看吗?” 这家看过基本情况了,他们还要马不停蹄地看下一家的在建房。 李寅殊环顾四周。一个贫困户想多拿点赔偿,比起上面拨款下来,各地方层层加码的贪赃,这点钱显然微不足道。没人去管老头儿的死活,公事公办,他刚走过去,老孙给了他一记眼神。 家里的大人都在和工作人员争论不休,一只手轻轻牵动李寅殊的衣袖,是老人的小孙子,眉眼和他姥爷一样,“哥哥,你们要把我爷爷抓走吗?” 李寅殊先是震惊,而后对着男孩回答道,“怎么这样想?” “我爷爷说你们是坏人,一来就要把我们的房子砸掉,还要把我们赶走,让我们没有住的地方了。” 李寅殊缄默不语几秒,看男孩满眼都是担忧,安慰着,“我们不会带他走的,只是不希望你爷爷建危房。” 瞧着老孙指挥着人离开,李寅殊轻微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以后玩的时候,不要太靠近红房子。” “为什么?” “……因为才刚刚建好,有些地方水泥还没干透。“李寅殊这样解释着,望着小男孩的个头才到他的腰,想到什么,又从衣兜翻找出来几颗荔枝糖,那还是之前程聿青给他的。 程聿青偶尔会给自己买糖吃,绝不是因为嗜甜,而是预防他自己以为的低血糖——预防晕倒在可能有别人吐出来的痰的大街上,那比低血糖还要危险。 荔枝糖包装是绯红色,李寅殊把全部的糖都放在小男孩手心里,他被同行的人催了几声,于是轻声说,“我得走了。” “谢谢。”得到一大捧荔枝糖,小男孩终于笑起来,露出掉了门牙的嘴,“等等……” 李寅殊被他叫住脚步。小男孩从自己的裤兜里翻翻找找,在李寅殊耐心的等待里,他终于找出了自己用竹子做的蟋蟀。 李寅殊对此受宠若惊,问道,“你自己做的吗?” “嗯呐。” “你真厉害。”李寅殊十分珍惜,笑着说,“谢谢你,我会把它完好无损地带回家。” 忙了一天回到招待所,在饭桌上,老孙抱着自己的茶杯坐在李寅殊身边,又对他举起茶杯。李寅殊也举起自己的茶杯,将杯子举得比老孙低许多。 老孙点点头,提起来一件事,“我以前去首都,还见过你父亲一面。经常还在电视里见到你哥哥,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很优秀啊,你父亲应该省心不少。” 提到父亲,李寅殊面色微怔,不易让人察觉地手指蜷缩起来。 这样一座偏僻小镇,偏僻山村,很少有人会知道李寅殊的情况。 “你父亲身体还不错吧?” “挺好的。” “我听人说老李的小儿子来白江了,以为那人忽悠我的。现在见到了,还真是……怎么会想到来这儿?你也看到了这里穷乡僻壤,要什么没什么,连个火车站也没有的。” 毕业后,抱着要离父母最远的距离,一时冲动,李寅殊参加了白江的公职考试。李寅殊避开了他的问题,浅笑道,“以后白江都会有的。” 老孙笑而不语。其他人大快朵颐,老孙看他没怎么吃,关心问道,“怎么?我看你今天状态还不是很好。” “没有,只是天气太热了。” 老孙了然于胸,失笑道,“也没什么的,这里每一天都发生一模一样的戏码,看多了你就会很好适应的。” 理论知识和这座偏远地区的实际情况天地差距,李寅殊还是认为他们太粗暴直接,问道,“不担心他们投诉?” “投诉?”老孙根本不怕似的,“我问你啊,我们全部人都在这里,最后是为了什么?” “建高速公路。” “是,但也是为彼此都有一个好结果。”老孙说,“在这里,最后的结果不是由你的亲眼目睹所决定的,而是规定,我们这些人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尽快完成上面的想法。所以这其中的过程,细节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