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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之尧。 离了南洋银行的环境,他惯爱穿休闲装,米色亚麻裤子绉绉的,显得十分舒适惬意,脸上带着关怀的微笑,率先走过来伸手相握:“还好吗,小宁总?” 握上来的手热乎绵软,声音也是一贯的温和:“我请了年假回槟城陪伴家人,回来才听说……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谢谢邱先生关心。”宁悦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邱之尧略有些尴尬:“业内有些不好的传闻,说是南洋银行抽贷引起康泰资金链断裂,周明华面临破产才会疯狂至此……南洋银行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宁悦脸上保持礼貌的微笑,心里却飞快地盘算了起来:如果周明华当年百花路中标之后,不向南洋银行贷款,老老实实地做工程,就算有所波折,最后的结果无非是暂时停工,公司和工程还是他的,不至于要面临破产拍卖的结局。 那周明华为什么一定要去贷三千万,跑来桥南路跟自己别苗头呢?这里面邱之尧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还真是耐人寻味啊。 见他不语,邱之尧长长叹了口气,面露惋惜:“我从业多年,见过的破产案也有几百上千了,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很多人想不开,跳楼、撞车,服毒……比比皆是,按理说我无愧于心,不该有什么挂碍,但是没想到会连带害了肖总,实在是不来一趟于心不安。” 宁悦抬起眼睛,目光诚挚,仿佛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邱总这话就不对了,都是周明华丧心病狂,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本来就是秉公处理。” “小宁总这么说,我安心了不少。”邱之尧露出笑容,关心地问,“肖总情况怎么样?正好庭审结束之后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他?” “好啊。”宁悦欣然答应,“他昨天醒了一次,医生也说在好转。” 邱之尧面露庆幸地拍了拍额头:“那就太好了。” 入场时候到了,所有人规矩排队进了审判厅,黄亚珍还想溜过来跟宁悦一起坐,被他以目光制止,只能憋屈地去坐在何律师隔壁,她本来还有些分神,看到周明华被带出来,‘噌’地一声就坐直了,目光如刀子一般射过去,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周博文和柳诗夫妻也来了,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柳诗看着宁悦走进来,长身玉立的大好青年,明明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却直到坐下都没有给自己一个眼神,眼圈又红了,低声对周博文说:“老周……咱们这一步是不是错了?不该让那家人签什么谅解书,小悦一定恨死我们了。” 周博文拍拍她的手背,轻声抚慰:“杨律师好不容易才找到破解局面的办法,我们只有感谢人家的份,到底是大律师嘛,我们不懂不要紧,听律师的才能赢官司,对吧?再说你也不想明华坐牢吧,他才是我们寄予厚望的儿子。” 至于宁悦,早就撕破脸,恨就恨吧,多恨一点又能怎样。 庭审有条不紊地走着程序,对方的律师果然不是个善茬,首先提交了所谓‘受害者家属的谅解书’,接着陈述过程言辞犀利,公诉人有些经验不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发言的时候还打了几个磕巴。 何律师又掏出了大手绢,频频抹着脸,那样子恨不得自己上去。 到了质证询问阶段,杨律师就更咄咄逼人穷追猛打,那三个小混混证人被问得火冒三丈,甚至还爆了粗口,被审判长敲槌警告,垂头丧气地下去了。 轮到倪雨虹出庭,杨律师继续抓着细节反复询问:“倪小姐,你说你大半夜的去一座废弃工地是想缅怀,你就不害怕吗?为什么非要在半夜去,白天不行?” 倪雨虹到底是在海哥面前磨炼过的,镇定地回答:“大半夜吗?可是我那时候才结束加班啊。” 她一耸肩,强调:“建筑设计院是这样的啦。我有提供从写字楼离开时候的保安证词,还有一起加班的同事的证词。” 杨律师微笑了起来:“这只能证明你离开了大楼,并不能证明你去了百花路工地……请问倪小姐,你是用什么交通工具到达的呢?那个时候公交地铁已经停运了。” “自行车。”倪雨虹对答如流,“我向朋友借了一辆自行车通勤。” “真的吗?可是我也询问了写字楼保安,他看见你走到街角,上了一辆轿车?”杨律师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倪小姐,在法庭上可是不能撒谎的。” 宁悦微微合眼,心里一沉,应该是海哥派车来接倪雨虹……这就麻烦了,车上坐着的很可能就是刚才那三个混混,倪雨虹已经够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保安看到。 “哦,这个呀。”倪雨虹轻松地解释,“是我的一个追求者来接我下班,但他一直对我说,要我跟他结婚之后就辞职做家庭妇女,建筑师这样常加班到深夜的职业不适合做妻子,我很不高兴,跟他吵了一架,过了一条街就下车了,走回大楼车棚骑的自行车。” 她抬起头,冷冷地说:“我大学读了五年,可不是为了给哪个男人当家庭妇女的。也因为这个风波,我心情很不好,就突然起意想去看看我经手过但半途而废的项目。” “很好。”杨律师丝毫没有气馁,甚至还肯定了一句,“我也赞同知识女性都能在职场上发光发热,那么这位追求者的姓名你提供一下,我们要采取他的证词。” 倪雨虹涨红了脸,愤怒地说:“我是证人!又不是凶手,你非要挖掘我的个人情感隐私吗?” “这是基于对事实的调查,也是对你证词是否真实的佐证。”杨律师坚持,“请你说出他的名字。” 倪雨虹咬住嘴唇,第一次露出了微微慌张的表情,宁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紧张地前倾—— 就在此时!审判庭后面的小门突然开了,工作人员匆匆地走了进来,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公诉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公诉人脸色也变了,同情地看了旁听席一眼,举手发言:“审判长,我申请休庭,现在出了一个意外情况,本案的受害人肖立本……刚刚去世了。” 房间内一阵喧哗,每个人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宁悦脑子一片混沌,嗡嗡作响,他瞪着眼睛,猛地站了起来,不顾邱之尧的阻拦,破了音地高喊:“你胡说!” 周围的声音他全听不见了,好像有七八只手一起伸过来拉拽着他,宁悦也全然不顾,一股蛮劲儿地执意要跨越前面的座位冲到审判庭中央去给那个胡说八道的人一拳。 肖立本怎么会死!? 他明明昨天都睁开眼看了自己了!还对自己笑! 今天早上离开医院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会死!? 黄亚珍脸色也变了,颤抖着,眼泪哗哗地往外流,周明华霍然抬头,乍然的幸灾乐祸之后就陷入了无边恐惧: 肖立本死了,那他的案子算是伤人还是杀人? 杨律师依然保持镇定,喧哗中还不忘提高了声音强调:“对于这个不幸消息,我方也很痛心,但时隔一个月的死亡,和我当事人的行为是否构成因果关系,还是要进一步调查……” “我去你妈的调查!”宁悦爆喝一声,挣开身边人的束缚,满腔怒火就要冲过去。 “宁悦!”邱之尧被他推开,又缠了上来,手臂强硬地从后面箍住宁悦的身体,喘息着在耳边提醒:“赶紧去医院!” 对,一定是假的! 肖家人又趁自己不在搞鬼了! 必须去医院救肖立本! 宁悦咬紧牙关,红着眼最后看了张皇无措的周明华一眼,扭头冲向大门。 ----- 时隔离开仅仅三个小时,本来井然有序的病区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被人群围着的肖天顺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护士站的桌子,暴躁地抓起病历撒得一地都是:“我儿子怎么就突然死了!医院必须给我们家属一个交代!赔钱!” 他老婆杜小兰则是放声大哭,做尽了伤心模样。 “儿啊!我们一家人才刚刚团聚,才把你认回来呀!白发人送黑发人呀——!早上还好好儿的,医院草菅人命啊——!” 两人撒泼打滚,抓着任何一个路过的医生大哭大闹。 ---- 之前的版本发错了,是下一章存稿。 哎。
第122章 是梦 整个病区鸡犬不宁,被抓着衣襟摇晃的医生隔着人群远远看见宁悦跑过来,眼睛一亮,求助地高喊:“家属!刚才的病危通知你们是签了同意书的……风险已经告知了。” “呸!”肖天顺蛮不讲理地怒吼,“我们老百姓懂什么,还不是你们说签就签?” 医生看向宁悦,着急地叫他:“宁先生,你也是家属……你快来拉开他,有话我们慢慢说,一切都可以解释。” “解释个屁!”宁悦劈面一把从肖天顺手里扯过医生揪到面前问,“肖立本在哪儿?” 医生用手指了指抢救室,宁悦侧头看去,抢救室里一切仪器都停了,只有被白色被单覆盖着的一具人体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一股血气陡然上涌,宁悦眼睛充血,红得吓人,不管不顾地扯着医生就冲了进去,颤抖着声音质问:“他没死!他还没死!你赶快抢救!快啊!你不是医生吗?救死扶伤不是你的职责吗!?” 医生被他粗鲁地推倒在床边,脸正对着肖立本盖着白布的脸,宁悦陡然大吼了一声:“抢救啊!给他药!给他打针……你还等什么?” “宁先生……他真的已经去世了,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医生被按在床上,脸艰难地侧过来看着宁悦,目光中是全然的不忍和同情,却没有一丝心虚。 “病人早上八点半主任查房的时候突然发作痉挛,引发呼吸困难和心跳骤停……我们抢救了一个小时,已经尽力了,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你继续抢救他!”宁悦吼道,手指用力到指节变得苍白,继续往床上推搡,催促道,“救他啊!动手!你不是医生吗!” 他见医生始终不动,焦躁地一把推开,转身在病房里寻找着,看到床边放着的电除颤器,一把抓了过来,颤抖着声音说:“肖哥,别怕,我来救你……” 说着,宁悦一把扯开了盖着肖立本的白色被单—— 肖立本安静地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浓睫低垂,嘴唇苍白,面容英俊依旧,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宁悦下意识地回避肖立本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的事实,执拗地觉得他还和之前一样,只是睡着了,只是没有苏醒。 绝不是已经死了! 宁悦红着眼,摸索着要按下开关把除颤仪打开,医生这下慌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阻止:“宁先生!冷静些,病人已经走了,你不要冲动!把除颤器放下!放下!这个弄不好是真能电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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