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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照片是可以洗无数张的。”宁悦好心提醒他。 这下周博文几乎是愠怒了,瞪了宁悦一眼,低声说:“我知道,你快走!” 带着微笑,宁悦后退一步,无所谓地摊开手,转身走向周博文说的冷饮店。 他想起上辈子灵体在阳城大学飘荡的那些日子,曾有一天凑在某个学生身边看小说,书上写道:“根据东方人的习惯,不在他们仇敌家里吃一点东西、喝一口水便可以保住他复仇的全部自由。”【注1】 周博文,这是你自己做的孽。 ---- 注1:《基督山伯爵》
第37章 “父亲” 上午时分,冷饮店里没有什么人,店员也懒洋洋地坐着聊天,谈论起昨天刚上的外国片,不时发出嘻嘻的笑声。 周博文很快就来了,换了身衣服,进来之后不放心地举目四望,发现宁悦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不由得松了口气,走过去坐在对面,佯装关心地问:“怎么不叫东西喝?” “不会呀。”宁悦抬起眼看着自己生理学上的父亲,笑着说,“我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进过这种地方。” 他说的是实话,不知道怎么就刺激到了周博文,脸色泛红地一捶桌子,压低声音说:“够了!你到底要什么!?” 宁悦收敛笑容,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倒是周博文承受不住心里的压力,语无伦次地说:“你不能怨我们,这是时代的错误,不是我们故意的……” 他突然抬起头,希冀地看向宁悦:“你是个好孩子,愿意为别人着想的对不对?明轩马上要高考了,这是人生大事,无论如何,不能有任何干扰,你能理解吗?” 宁悦讽刺地一笑:“可是我小学毕业就辍学了。” “你不要强调自己吃过的苦了!都说了是时代的错误,你们家条件差,孩子多,这是难免的。”周博文苦口婆心地劝,“更不要有所怨恨,其实,其实现在是新社会了,勤劳致富嘛,国家都提倡的,只要肯努力,你一样会有很好的前途。” “那么我就活该在社会底层,为你们的错误买单,对吗?”宁悦反问,“谁都有难处,于是统一决定牺牲我,对吗?” 他并没发火,眼神清澈得让周博文难得地羞愧了一下,低下头,喃喃地说:“你别怪爸爸,你妈妈特别喜欢明轩,如果告诉她,明轩不是我们的孩子,她会接受不了的。” “如果在妈妈身边长大的是我,她也会喜欢我的。”宁悦漠然地指出。” 周博文激动地又捶了了一下桌子:“怎么可能!明轩开朗又活泼,嘴巴甜,特别招人疼,亲戚朋友没有不喜欢他的,兄弟感情也好,哪像你……阴阳怪气的。你想爸爸,想回到这个家,我可以理解,但不要一开口就刺人。” 宁悦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是的,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来阳城,不该揭穿你们温情脉脉的家庭面纱。 他垂下睫毛,轻舒一口气,终于切入正题:“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对我呢?又怎么对待那位已经和王栓柱父子相认的三儿子呢?” 周博文失望地看着他:“刚才忘了问了,照片是怎么回事?你这孩子跟踪他们?” 纵然已经对父母再无幻想,宁悦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手指分开后脑勺的头发,展示头皮上一道蜿蜒的伤疤:“被王栓柱拿砖头砸的,他想砸晕我,带上几个人把我捆回王家村去,幸亏一起的工友救了我。” 周博文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算是关心的神色:“竟然是这样?我不知道……你觉得这是……” “我也不理解,所以我跟踪了他,才拍到这张照片。”宁悦目露伤感,像一个受尽伤害的破碎感少年,“我曾经幻想过,他们不是我的亲父母,我是被拐来卖给他们的,我的亲生父母一定很爱我,至今都在四处寻找我的下落……”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周博文的手,眼角逼出一抹血红:“可是你一早就知道了,是吗?” 周博文强忍住要抽回手的冲动,安抚道:“这里面情况很复杂,你听我说,孩子,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告诉我,我会补偿你的。” “真的吗?”宁悦眼睛里还带着泪花,信赖又期冀地仰望着周博文,这张脸和十八岁的柳诗意外地重合了起来,让周博文心里翻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父爱,不假思索地点头:“是,你说,要钱,还是要工作?” 宁悦从桌底下取出一个大牛皮信封,推到了周博文面前,声音放的很轻:“我听说,大哥——不,您的大儿子在省建筑设计院做办公室副主任?” 周博文瞬时警惕起来,严肃地问:“你怎么知道的?你要干什么?” “也没什么,我朋友组了个建筑队,现在什么都齐了,只是缺少一个挂靠单位,拿不到资质,您能帮我的,对吧?” “不行!”周博文一把撒开他的手,看向宁悦的目光充满怀疑,“我以为你找我是来谈感情,竟然是谈交易?” 宁悦叹息一声,偏过头去,一滴泪恰到好处地划过脸颊,挂在尖削的下巴上摇摇欲坠。 “我最初来找您,确实是想谈感情的,可惜……您不愿意啊,爸爸。” * 就在宁悦把自己毕生演技都飙到顶点的时候,肖立本也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危机。 运送金条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他按照地址敲开了一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里面出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说:“谢谢林女士送来的臭苋菜,我们老太太苦夏,就爱这一口。” 肖立本扬起笑容:“苋菜还得腌几天,我带来的是臭冬瓜。” “吃着一样的,费心了。” 搭完话,两个黑陶坛子往里一递,大门砰地一声关上,肖立本不放心地张望一下四周,过程顺滑到巷子里连条狗都没经过。 他也不敢久留,脚下生风,一溜烟地跑了,心里惦记着宁悦,却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是该尽快回到集合点,带着工人前往金龙大酒店的工地熟悉情况。 但等肖立本赶到劳务市场附近的集合点的时候,却发现好不容易凑齐的队伍壁垒分明,面对面互相推搡着,脸红脖子粗,颇有些要内讧的架势。 张大哥带着四个兄弟和张小英拦在中间,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急得青筋都爆起来了,可惜毫无用处,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市场保安都频频往这边张望。 “快住手!吵什么?!”肖立本冲进人群,大喝一声,“都是一个建筑队的同事,什么事还要动手?” 他左边站着的都是从望平街周围请来的熟练工人,为首的电工黄师傅粗声大嗓地伸手指着:“肖立本,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不是我自己吃饱了撑的非要来的,是你上门三催四请求着我来的,不光我,我身后的所有人——” 他把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有轧钢厂的,有机械厂的,塑料厂的……大家都有工作,工资多少不论,也够全家吃饱,不是非吃你这碗饭不可,还要被人骂到脸上来多吃多占。” “谁,谁啊?”肖立本作势撸袖子,“谁敢这么说你们?” “是俺们!怎么了!?”肖立本右手边的是外来务工人员,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声音更大,斜着眼睛看他。 肖立本身体稍稍后仰,避开他的口沫横飞,这更激怒了黑壮汉子:“都是一样的工人,凭啥他们一个月挣一百,俺们只有八十?!” 这句话点燃了众人的怒火,七嘴八舌地围着肖立本就叫嚷起来:“对!你们歧视农民工!干一样的活,凭啥他们多拿?” “给他们多少,也得给我们多少!” “不然就不干了!兄弟们拎家伙走人!哪儿还找不到活儿?” “咋的,你这是把农民当二等人了啊?城里人果然黑心!” 吵吵嚷嚷间,肖立本头昏脑涨,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是宁悦在就好了。 宁悦昨天在罗保庆面前是何等游刃有余,微笑着就能让对方一步一步跟着自己的步调迈入早已设好的圈套,最后轻轻一收绳扣——偌大的生意就落入了手中。 那时的宁悦,在肖立本面前闪闪发光,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如果宁悦在现场,一定能想出办法弹压这两群人…… 这个念头一起,就被肖立本狠狠地压了下去,他咬住下唇,脑海里回荡着今天出门时自己的话。 是不是因为我太弱了,所以帮不上你的忙? 当时宁悦的笑如此温柔,眼睛里全无轻视,轻声安慰他不要多想。 自己就是很弱啊…… 但唯因如此,就更加该拼尽全力往上爬,努力追赶着宁悦的脚步,不说能和他并肩前行,起码不要拖累他。 回想起自从认识以来,所有发生的大事都是宁悦拿主意,是宁悦硬拖着自己往前走,把自己从在小破屋里勉强存身的小力巴带到了如今的这个位置,手底下管着的这些人闹事,难道还要等宁悦来处理吗?! 我是项目经理!我就该管住他们! 肖立本猛地一仰头,高大身躯凭空又长了一截似的,站在吵嚷的人群中央,犹如猛兽出笼一般咆哮道:“都给我闭嘴!” 他双目充血,握紧拳头,冷笑着对劳务工那边说:“想知道他们凭什么拿得比你多是吗?黄师傅,你是几级电工?” “六级。”黄师傅一抬下巴,语带骄傲。 “孙师傅呢?” “我,五级管道工。” “于师傅呢?” “六级焊工。” 一个个人点过去,肖立本看着还在愤愤不平,但已经没人大声抗议的劳务工,故意提高了声音:“这都是什么?是工作经验!国家考试,国家承认的!人家一个六级工,凭什么跟什么都不会的新人拿一样的工资?以为是从前,干多干少一个样啊?告诉你们,大锅饭在我这里行不通!你们是农村来的,农村里挣工分也有个高低差距,我敢说我们这些师傅要是去了农村,插秧割稻子哪样也不如你们,如果村里给他们记和你们一样的工分,你们服气不服气?” 一些人已经垂下了头,还有一些依然不服气,大声说:“我们也是卖力气干活!差个几块我认了,一个月差二十块,谁能忍?” “卖力气是吗?”肖立本抬手,哗啦一声,悍然撕开了身上的汗衫,露出光着的上半身,少年的薄肌覆盖在骨架子上,皮肤上伤疤处处,都是艰难生存留下的痕迹。 “从前我也是卖力气的,别人都叫我‘小力巴’,一个月挣不到几块钱,吃饭都不够,人家盖房子都不要我,只能贴边打零工,为什么?因为我挑三拣四不肯吃苦吗?看我身上这些伤,都是干活留下的,什么苦活脏活累活我都肯干,但我没有技术啊,我什么都不会,人家凭什么放着熟练工不用找我?力气谁没有吗?二十世纪需要的是什么?是知识,是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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