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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酥酥地像过电 在被叫到名字的一瞬间,肖立本下意识地企图完成转身疾冲蹬墙翻越逃跑一气呵成,但是他转身第一眼就对上了脸色苍白,站在门口茫然不知所措的宁悦。 他跑了,宁悦怎么办? 所以他迟疑了。 而就迟疑了这么几秒钟,狭小杂乱的后院里一下涌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看见肖立本,冷笑一声:“这下还逮不住你个钉子户?!” 肖立本眼看逃跑无望,赔着笑迎上去:“原来是王主任,哎呀一大早的就在为街道工作奔波劳碌,真是辛苦了。” “少废话!”王主任是个中年胖子,横着眼背着手,趾高气扬地在院子里踱步,“那都是有些人,就是不自觉!私搭乱建,把公家的院子当成肥肉,不占便宜就睡不着是吧?” 他一挥手,指着宁悦身后的小屋:“这是什么!都看看!这就是证据!最早报备上来的不是说搭个临时居住的棚子吗?看看!这屋顶也有了,墙也起了三面了,连门都装好了,正经在里面过日子了嘛!” 王主任的声音太大,震得趴在围墙上的花猫都站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肖立本显然逃不掉,只能赔笑一再解释:“当时我向街道报备了,不是说让我自己解决住的地方嘛,我要是流落街头,那不也是给咱街道抹黑?” 他笑嘻嘻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半包烟递过去,那娴熟的样子一看就是常求人的。 无奈王主任丝毫不给面子,脸板得跟花岗岩一样硬:“你的情况居委会早就知道,不符合解决住房的规定,肖立本,你父母早就迁出街道了,你作为子女应该随着搬走,这不是你装可怜,硬赖在望平街的理由!” “哎哟,我从小就长在望平街,故土难离啊,我留下来也是想为街道发展贡献自己应有的力量嘛,这不马上雨季就来了,修房子补屋顶,我哪次不是随叫随到,防内涝的时候扛麻袋我也奋勇争先啊,都是我应该做的。” 肖立本的姿态放得很低,连王主任铁板一块的脸上都有所松动,眼看他就要接过烟,身后冷眼旁观的人当中有人突然咳嗽了一下。 王主任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一把推开肖立本,恶声恶气地说:“别想收买干部!你想的各种借口都没用,今天上面来人现场监督,就是要亲自督促拆除望平街的违章建筑,从你开始!” 他说着跨前一步,抬脚就踹向各种材料拼搭建起来的墙壁,‘咚’的一声闷响,看起来一推就倒的墙壁却动都没动,力道反弹回来,反而震得他小腿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肖立本赶紧上去扶着他:“主任小心!哎哟不劳您大驾,拆,我回头就拆!容我收拾一下东西。” 又是房管所的人冷嗤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拿起工作手册记录:“这种话我可听多了,拖时间,谈感情,叫老弱病残躺在屋子里装老赖……你呀,这点伎俩且排在后面呢。” 他将硬皮本重重一合,突然厉声疾色地说:“告诉你们!这次是来真的!我们是在执行上面的整改政策!势必要把所有私搭乱建一律拆除!没得商量!没有例外!” 说着将手一挥:“拿锤子来,我亲自拆第一面墙!” “好!”王主任眼看事情不妙,带头叫好,撸胳膊挽袖子地要上前帮忙:“到底是领导!这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实在值得我们学习呀!锤子给我,我来敲!” 显然是有备而来,后面的人递过来一把拆墙用的大锤子,王主任抢着接到手里,往掌心吐了口唾沫,试着抡了两下,虎虎生风。 宁悦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本来知道自己身份不明,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开口,最好偷偷溜走才是上策,但是看见肖立本被这群人逼到绝处,脸上的赔笑挂都挂不住,怔怔地一脸灰败,心里那早已熄灭的火焰又烧了起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肖立本身边,伸出手问:“规定是吧?相关文件呢?要盖公章的那种。” “嘿!你谁啊?”王主任的表演机会被打断,他大为不满,上下打量着宁悦。 肖立本慌了,着急地往后拉宁悦:“没有你的事,去,赶紧拿了你东西走人。” “站住!让你走了吗?”王主任刻意要表现大公无私,堵住了去路,“最近治安不好,严打才过去多久啊,各种入室抢劫偷窃等恶性案件又层出不穷!正要严厉打击流窜作案呢!居委会开会时候再三强调,在街道发现外地口音的陌生面孔,要小心警惕,发动群众严加盘查,肖立本,你倒好,还往里带人,有暂住证吗?没有一律视为盲流!要上报救助站遣返原籍!” 宁悦一怔,他上辈子一直在包工队里,便是有盘查暂住证的事也是由王栓柱去处理,一时真没想到还有这个事。 肖立本急忙搪塞:“他是我表弟,外地来探亲的,这不正要往我爸家去嘛,小孩子年轻不会说话,王主任你别放在心上。” “表弟?”王主任更怀疑了,“街道谁家的情况我不了解?你妈是个孤儿,你爸三代老阳城人,哪里来的乡下表弟?好啊肖立本,你现在撒谎都不眨眼了?” 他还要追究,房管所的领导咳嗽了一声,王主任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凶神恶煞地举起大锤呵斥:“不管表的堂的,回头再算这个账,先拆屋子!” 宁悦还要开口,被肖立本一把抓住手腕,攥得死死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闭嘴!” 看到两人终于退到一边,王主任兴奋地往前踏步,抡起锤子就要重重落下。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尖厉的声音:“王方方!你个小兔崽子吃了豹子胆了,敢跑到我院子里撒野!?我还没死呢!是不是要我继续向上面反映反映你走错路的那几年!?” “哎哟!”王主任本来使足力气,乍被叫停,整个身体都被锤子带得踉跄了一下,大锤失手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震得两手发麻,赶紧堆着笑招呼:“林婆婆,那不是时代的原因嘛,我都向组织交代清楚了,可不兴翻旧账。” 宁悦踮脚,从肖立本挡在他面前的肩膀上看去,那个坐在屋里的老太太终于出现了,她穿着旧式的斜襟大褂黑布裤子,脚下浅口布鞋,浑身收拾得利落,连雪白的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一双耷拉下来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颇为不善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大早就在我院子里鸡毛子喊叫,连个觉都不让人睡,这就是你挂在嘴里的为人民服务?”老太太年纪虽大,嗓门更大,用词刻薄,字字都戳人心肝。 宁悦只能说,原来刚才她在屋里嘲讽自己的时候已经是收了功力的。 老太太对肖立本和宁悦不客气,对王主任更不客气,劈头盖脸地数落了起来,王主任一开始还苦着脸解释:“我们拆除了违章建筑,也是让您老的院子清净些,免得他个小年轻出出入入的,又带人回来,多闹腾啊。” “是,没了他,我老太婆一个人住在后院里,清净是清净,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尸体放到招苍蝇了,才敢麻烦你们居委会报告派出所,亲自给我抬出去。” “哪能呢!”王主任叫苦不迭,“街道对于像您这样的孤寡老人,都是有政策的,会定时上门问候。” 老太太毫不留情,一口唾沫差点喷他脸上:“呸!自打过年劳您派人鬼画符一样过来擦了回玻璃,到现在几个月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您大驾呢!可指望不上大干部!” 她又看向房管所的众人,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几张发黄的契书,在空中一扬:“这院子,从三六年到五六年,所有的契书都写着我的名字,他私搭违建?那是我许了的!你们有什么权利来拆?” “老太太,街道建筑规划是要经我们统一管理的,不能你们说建就建吧?那还成什么样子了?”房管所向来大权在握,并没有把林太婆放在眼里,居高临下地指责,“像您这样倚老卖老胡搅蛮缠,我们也见多了!今天搭个小屋,明天就敢起二楼!像这样趁着拆迁私搭乱建就为了多分两套房的歪风邪气,我们是一定要提前遏制的!” 拆迁?宁悦脑海里突然闪电般地掠过万千思绪,还没等他琢磨清楚,林太婆突然发难,从背后拎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子,猛地对着院子里的众人泼了过去。 肖立本反应最快,一把抱住宁悦往后急退,两人连滚带爬进了屋子的同时他一脚踹过去关上门,算是躲过一劫。 随即就听到院子里像炸了鸡窝一样,尖叫声和呕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王主任气急败坏地质问:“林婆婆!你这是公然抗拒老城区改造,恶意攻击工作人员!要不得要不得!泼的什么东西?哕哕哕!” “臭吧?臭就对了!叫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孤寡老人,哎哟,没活路了!老天爷啊睁开眼看看吧!” 林太婆在院子里唱念做打,房管所众人狼狈逃窜,热闹无比,肖立本把头埋在宁悦肩窝里,笑得直抖:“那是林婆婆腌菜的罐子,不是臭苋菜就是臭豆子,幸亏我拉了你一把,不然……那帮人可惨了,洗完澡那味儿都得留十天半个月的……澡堂子都不能让他们进去,怕一池子水变成粪坑味儿。” 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宁悦的脖子上,微痒,酥酥地像过电一样,让宁悦的心里都酸酸涨涨了起来,他不知所措,只能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肖立本笑够了,才松开宁悦,隔着木板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肖立本。”宁悦叫他。 “嗯?好了,走了,这群牛鬼蛇神总算滚蛋了。” “你刚才听见没有,他们说要拆迁。”
第6章 望平街要拆迁了(上) 肖立本不以为然,连头都没回:“听见了,拆我屋子嘛。” “不是光拆你屋子,是整个这一片,老城区改造。”宁悦加重语气。 这下说得清楚,肖立本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的?那完蛋了!我这屋子死活保不住是吧?” 他挠挠头,把本来乱糟糟的寸头挠得更像刺猬,喃喃地说:“我还以为有林婆婆在,能拖一年半载的呢……都拆啊?” 宁悦叹了口气,轻声说:“不,望平街不会拆。” “啊?”肖立本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宁悦当然知道,后世这一片是刻意保留的‘老街’风情景区,建筑还要改造成复古氛围,一直要到他死后十几年才会拆,而那时候一平米拆迁费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二十万。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这是个机会。”他胸有成竹地说。 肖立本眨了眨眼,刚想问得仔细点儿,就听见院子里林太婆中气十足的喊声:“小力巴!还不快出来洗地,我是为谁浪费了半罐子老咸菜汤啊!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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