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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疑惑地竖起耳朵,仔细辨别话筒里的背景音:“你在哪儿打的电话,怎么这么吵啊?” “哦,路边随便找了个电话亭,对面是酒店,有人结婚,正放鞭炮呢。” 此时话筒那边的杂音越来越大,宁悦‘啧’了一声,随意地说:“挂了。” “宁悦!”肖立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一声阻止他挂电话,懊恼地握紧了话筒。 “有事?”宁悦奇怪地问。 “没、没事。”肖立本小声重复了一句,“就是……想你了。” 他以为宁悦会取笑回来,毕竟说出口之后,肖立本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 宁悦已经要回来了,马上就可以见面了,他为什么要说这话呢,简直有些——儿女情长了。 像是公司里正沉浸在恋爱之中的小文员,下了班煲电话粥,他在办公室里听了满耳朵,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重复语言:“想我吗?”“爱我吗?”“会永远吗?” 出乎意料,宁悦非但没有借机讽刺他几句,反而沉稳又平静地说:“嗯,我也想你了。” “啊?” 肖立本觉得吃下去的龙眼肉一定有什么大补的药效,不然为什么此刻他脑子晕乎乎的? 脸也红了起来,明明冷气打到二十度,他整个人都燥热得不行,心跳的又快又急,简直要冲破胸腔,大声地应和着‘想你!想你!想你!’ “我说,我也想你了。”宁悦轻声笑了起来,丝毫不吝地大声重复了一遍,“明天见,我等着看我们的新家。” 话筒里发出断线的声音,肖立本缓缓地放下电话,身子向后一仰,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快乐里足足三分钟,才一脸意犹未尽地坐直身体,搓了搓脸颊,重新拿起话筒拨号。 在宁悦回来之前,也该把脏东西都扫干净了。 电话接通,肖立本一秒钟之内从刚才的傻笑状态里转变过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几分狠厉:“阿生,可以动手了。” * 宁悦挂断电话,交了钱,此时街对面的酒店门口,鞭炮声刚停息,地上散乱着红红白白的纸屑,有小孩子嬉闹着追逐而过,步伐带起彩纸,纷纷扬扬地卷起,像下了一场欢乐的雪,但很快又重新落于地面,被无情地践踏而过。 参加婚礼的客人从车上下来,小声议论着经过他的身边:“我们早就讨论过这个议题,‘小保姆和自己的儿子搞到一起去了怎么办。’,看见了吧,麻烦得很咧。” “嗨,你也不看看,周家老二高位截瘫,有小保姆愿意嫁他就不错了,到底是个全乎人呢。” “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她居然也愿意?” “你可太小瞧了这些农村人往上爬的决心,我那片还有个小保姆公开说了,只要能留在阳城,结婚不挑岁数。” “啧啧啧,我是说周家居然也不挑?柳诗不是一直鼻子朝天吗?” 酒店里欢快的喜宴迎宾音乐和这些不友善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近乎诡异的婚礼气氛,宾客们显然并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经过迎宾的新娘面前,扯动嘴角露出勉强的微笑,更多是意义不明的打量。 隔着一条街,宁悦静静地站着,看向酒店大门口像个假人一样站立的小妞妞。 她穿着婚纱,比上辈子出嫁时候的廉价婚纱要正规许多,胸口挂着写有‘新娘’二字的领花,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手里捧着鲜花,身边站着的是母亲刘菊英,正搀着她的手臂,满面微笑地说着什么。 突然!小妞妞看见了街对面的宁悦。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表情都欠奉,只是冷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小妞妞后悔了,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带着蕾丝手套的双手松开捧花,拎起裙摆,竟似要离开岗位。 “妞妞!”刘菊英粗糙的手掌狠狠地按住了她的手臂,脸上还带着笑,凑到耳边的声音却在发抖,“想想你两个哥,想想你爹……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意,但,这就是你的命!”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泪遮盖了视野,一片模糊当中,宁悦挺拔俊秀的身姿依旧清清楚楚地映入小妞妞的眼中,遥远的,悲悯的,审判的……自己曾经的大哥。 她突然觉得——如果自己说的谎话变成了现实,如果自己真的是要逃离周家,拿着钱踏上去南方打工的火车,会不会一切都有不同? 至少不必站在这里,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毁掉。 她弯着腰,终于失声痛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渐至于干呕不止,从嗓子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 刘菊英一边死死地搂住女儿,一边向好奇驻足的宾客不停赔笑:“她心里欢喜着呢!这是哭嫁,我们老家的风俗……是高兴才哭的……” * 深城。 宁悦踏入新家大门的时候,有一丝的恍惚。 上辈子,他住过最好的房子也就是挣了钱回家盖的青砖大瓦房,在外打工都是挤工棚大通铺,有个板房已经算是条件好。 说起来真是可笑,从他手里盖起了十几个小区,无数的楼房,完工之后偶尔经过,羡慕地看见灯光从那些窗户里温柔地流淌而出,万家灯火,却没有他的一盏。 今天,终于,这一扇门属于他了。 “哈哈!有空调!”肖立本拎着他的行李袋,已经兴高采烈地从他身边奔了进去,献宝似地跟他显摆,“再热也不怕咯。” 他拿起遥控器,豪爽地打到二十度,在空调启动的嗡鸣声中伸手试了试冷风,满意地点点头。 看宁悦依旧呆立在门口不动,直接上来拉着手往房间里走,推开门,得意地展示一张大双人床:“这可不是外面买的胶合板,是木工组长亲自打的,真正原木!他说了,不管怎么折腾,只要塌了,他全赔。” 宁悦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好笑地瞪着他:“塌?怎么会塌?他以为你娶媳妇,要摇床呢?” “你每天晚上翻身那动静,跟摇床比也差不多。”肖立本嬉皮笑脸地说,“家嘛,就是睡觉的地方,床弄好了,事情就搞定一半!”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躺着试试!保证舒服。” 宁悦皱着眉头:“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脏死了,要先洗澡。” “洗澡!24小时热水!”肖立本殷勤地给他引导,“装了热水器,再也不用挑时间,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 他看着宁悦打开衣柜找换洗衣服,鬼头鬼脑地凑过去,低声开玩笑:“你不会用热水器吧?我教你啊?咱俩一起洗?” 宁悦无奈地回头:“肖总,我看之前住的是太委屈你了,从宿舍搬出来住个两室一厅就把你兴奋成这样?跟喝了假酒似的。好歹你也是华盛的老板,等咱们拿下桥南路那块地,建好小区,卖不掉的房子你随便住,轮流住,每天换一家……”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肖立本上手捂住嘴:“别瞎说啊,必须全卖掉!盖房子就是要让人住的,卖不掉那还行!?” 一想到未来的房地产大潮,宁悦自嘲地摇摇头:肖立本说得对,房子本来的意义就是让人住的,谁会想到还有‘炒房’的一天呢。 他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熟练地打开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洒在身上的一瞬间,宁悦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喟叹一声。 不得不说,从集体宿舍到新楼房,生活是越来越好了,他总算是赶上了时代的风口。 畅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宁悦擦着头发走出来,漫不经心地问:“晚上吃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他一转头,看见肖立本躺在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肖哥?肖立本?”宁悦怀疑地凑到床边,推了他一下,肖立本丝毫未动。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冷风徐吹,把外面的炎夏晚风和纷扰麻烦都隔绝在外,只给他们留下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宁悦趴了上去,仔细地看着肖立本沉睡的面容,这一段日子显然很累很忙,刚才还兴高采烈满屋蹦跶的样子,此刻安静下来,宁悦才看清他眼下的微青。 也不知道熬了几个夜。 宁悦陡生愧疚,他不该在阳城停留太久的,周家的事纯属节外生枝,他不应该去踩小妞妞的陷阱,还有杨卫东…… 都是些无所谓的人,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只有肖立本,才是要和他一起携手走上人生之路的合作伙伴,是他信赖的那个人。 “肖哥。”宁悦凑过去,在肖立本耳边轻声说,“我回来了。” 说完,宁悦熟练地拉开肖立本的手臂,自己躺下来枕了上去。 也许是分别太久,也许是长途火车太过辛劳,躺平的一瞬间,宁悦舒服得全身都放松了。 他看着天花板,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边人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气息,熟悉又安心。
第86章 挑拨 夜色低垂,有人沉入甜梦乡,有人的夜生活则刚刚开始。 邱之尧之前跟宁悦说起不喜欢吃深城各大酒店的应酬饭,倒不是托词,今天又是一个他推脱不掉的社交场合,满座高朋觥筹交错。 照例是‘不喝酒就显得没诚意’,他对面的男人已经醉得歪歪斜斜地在椅子上坐不稳,满脸酡红,还要强撑着举杯,拿不稳,杯里的茅台泼洒了一半,流淌在桌面上、地毯上,散发出浓郁的酱香。 这场应酬是本地银行业牵头,言辞中透露出又是一场招商引资的暖场前奏,调子拔得很高,邱之尧满心都是厌烦,但也知道入乡随俗,开头的时候随大流喝了一杯,接下来不管谁来敬酒,他都是用手掌盖住酒杯,淡淡地说一句:“吃了药,不能喝。” 好在以南洋银行的地位,倒也没有人敢上来不顾体面地灌他,邱之尧微皱眉头,看向斜对面两个喝到兴起,搂着肩膀彼此灌酒的男人,白天看着也是精明理智的金融从业者,此刻纠缠在一起哈哈大笑,酒水泼泼洒洒了半身,丑态百出的样子和街头光膀子的醉汉没什么区别。 他抬腕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点,正想着再坐五分钟就起身告辞,有人却拉开了他身边的空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抬头看去,并不认识,三十几岁的年纪,黑发中夹杂了一抹突兀的银丝,脸上虽带着笑容,黑眸里却殊无笑意,反而隐含着某种算计的利光。 “邱先生?”对方率先开口,“幸会。” 今天的场面挺大,来的人邱之尧大多不认识,想当然地觉得是冲着自己的身份来的,于是淡漠地扭过头去,并不搭理。 对方并不气馁,反而趋前了身子,打破社交距离,几乎是凑在他耳边说:“听说,您给华盛放了一笔两个亿的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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