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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邹,如果你不想——” “没有。” 邹妙妙干脆地摇摇头,眼睛却盯着那两根鱼粉,用筷子夹着来回捞。她散发的氛围轻微的改变,不再是工作时干劲满满的模样,也不再是听廖一汀开玩笑时,轻易就被逗笑活泼开朗的模样。 小姑娘低着头的样子,似乎有些落寞,柴蒲月不自觉放下筷子,就连廖一汀也不再嘻嘻哈哈,认真听了起来。 “柴总,老实说……我这两周工作上确实有负面情绪,而且挺严重的。” 柴蒲月点了点头,“是因为张秘书吗?” “是……也不是吧。” 邹妙妙叹了口气,她的神色看起来不置可否,又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茫然与不理解。 而柴蒲月总觉得这样的邹妙妙似曾相识,却不知道是在哪里出现过。 “我读大学的时候,是个特别大大咧咧的个性,很容易自己都不知道就得罪别人,不过我运气好,遇到的人都很包容我,哪怕我说错话,大家不会真生我的气。” “但进了满月之后,我就发现其实我也不是完全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我也可以很小心翼翼……” 邹妙妙低头搅拌着鱼粉,很重地眨了几次眼睛,好像这样能让她尽量平静地讲这些话。 “我记得我刚进来第一个礼拜,有个同事对我很好,老叫我一起吃午饭,当时我又没什么活,她就总叫我做点打印之类的小事情,有一天她叫我帮忙打印一个文件,我打印好了,发现不是很清楚,就顺便做了标注,张秘书看完标注特别满意,说要给她加两百块奖金,但她完全没有提这个其实是我标注的。” 小恩小惠和小的龃龉,不是大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舒服,职场里这样的事实在很多,就连柴蒲月刚进满月时候也吃过张家那对兄弟的鳖,他完全能够想象邹妙妙面对这些事情时复杂的心情。 “其实抢这些小功劳也没什么,”邹妙妙耸耸肩,叹了口气,“但后来开会是那个文件出问题了,她被狠狠教训了一通,我当时站在角落,忽然觉得很恐怖,因为我看见这一幕其实有点幸灾乐祸,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幸灾乐祸。” 柴蒲月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那个同事没多久就不来上班了,后来我开始一个人吃午饭,前前后后也就一个礼拜而已,我就学会了谨慎两个字怎么写,我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正直善良……我害怕担责任,害怕做不好,我不想张秘书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骂我,骂我爸爸妈妈不知道怎么就把我生了出来。” 柴蒲月眉头皱得更紧,“他还骂过这种话?” 邹妙妙点点头,“经常……不过柴总,我也不是想跟你告状,我就是忽然觉得,不管怎么说,你对我一直很好,我不应该把上班受到的气,埋怨到你身上,对你有看法。况且,我觉得工作上,我也不是完全磊落的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能埋怨到我身上?” 邹妙妙被问住,他抬头看向柴蒲月,而他的表情一如既往毫无波澜,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静默了许久的廖一汀笑了笑,终于开口,“小邹,你老板的意思是,虽然这是张秘书带给你的问题,但是其实张秘书会这样,也是因为公司管理不到位,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所以你完全可以把责任归结到你老板身上。” 柴蒲月点点头,顺着廖一汀的话继续讲,“满月有很多问题,很陈旧,腐败的地方也很多,但我目前能力和权力范围有限,没办法大刀阔斧地去办事,不过即便如此,你还是应该时常跟我提这些事,我才能知道下面的人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以后才能想办法去改善。” “可是那不就是打小报告嘛……” 廖一汀满不在乎道,“为什么不能打,你那张秘书打得可比你多,你知道为什么入夏的时候空调修了?就是他一直在打小报告,但自己又不想去跟后勤撕破脸,就打小报告让你老板去撕。” “鱼有鱼道,虾有虾道。”廖一汀把自己的一只大海虾夹给邹妙妙,“小邹,满月现在就是家庭作坊,那你也不要把自己弄得太大义凛然,你就暂时按照家庭作坊的逻辑来处理就好啦,等以后我们改革了,自然就有新的做事方法了,你这么优秀,到时候一定也能够很快适应。” 邹妙妙低头看着碗里的虾,鼻子有点酸酸的,她闷头讲:“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下楼搬货,好重,我昨天才洗的头……” 柴蒲月抽了两张纸递到她眼前,她才发现自己正在掉眼泪。而廖一汀轻轻拍拍她的肩头,也抽了两张纸巾,很小心地给她掖脸上的泪花。 “哎呀,小姑娘家家一哭就不好看了,本来就都是那些老头子不好呀!” 谁晓得邹妙妙哭得更凶,哇地一嗓子就哭出来,收银小妹吓了一跳,主动跑来给他们加了两杯柠檬水。 终于一吐为快的小邹秘书可怜巴巴哭了一通,最后看着给自己递纸的廖一汀抽抽嗒嗒地说:“廖,廖总,你,你好像我爸……” 柴蒲月忍不住笑,“那他可生不出你这么优秀的小孩。” “柴蒲月,你过分了吧?” 柴蒲月低下头,嘴角停留着浅浅的笑意。他总算想起来邹妙妙谈起那些事的表情是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根本是很像他自己。 像每次开始陷入怀疑的自己。 他完全理解邹妙妙对自己产生的那种巨大的怀疑,和对这个世界的疑惑。 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原来我对我本来的样子一无所知? 其实我并不那么善良,也并不那么优秀,我甚至可能还有点恶毒。 我讨厌着个人,讨厌那个人,却更讨厌这么认真讨厌他们的自己。 刚毕业进满月的第一年,柴蒲月总是做噩梦,梦到很多人抓住自己的手和脚,不让自己走。 那些黑暗之中,平白就伸出好多黑色的手,形容枯槁,指尖锋利,那些手狠狠抓住自己的手臂和小腿,印下一块块骇人的乌青印记,和恐怖的血网似的抓痕,等他挣扎着要去看清黑暗中的人。 却发现有无数张脸,而每一张都是自己的样子。 他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每个周日,他都要去广济跟他的医生见面。 候诊时,他坐在不锈钢长椅上,对面是一个室内小花坛,放很多很多的假花,而阳光一照下来,假花就像真花一样温柔,温暖。 有好几次,他看见邰一就坐在那个室内假花坛边看着自己,微笑,好像他们不认识。 而他那会儿好像真的不认识邰一一样。在他的记忆里,对面总是坐着一个眼熟的人,很亲切,但他完全记不起他是谁。后来等他好起来了,他才记起这些奇怪幻觉的存在。 当他独自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认识自己真实的样子的时候,这个世界虚幻的代码却开始岩浆一样汩汩融化,从他的脚底流走。 柴蒲月所认知的世界被打乱,被拆解,甚至崩塌,他的世界裂开一个巨大的峡谷,而裂谷之下有一行代码侥幸没有流走,陪伴他度过了最痛苦的时光。 它叫Taiyi。 虽然当时他认不出它是什么。 “我觉得我想清楚一件事情。” 廖一汀可劲儿薅着公司饮水机接水,那鱼粉太咸,简直渴死他了,所以他并没有听清柴蒲月在他身后自言自语什么。 “啊?” 柴蒲月推了一下眼镜,“其实我说了那么多客观的话,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嫉妒乔倩。” 这回,廖一汀听清了,不过他第一反应是他站起来默默关上了茶水间的门,同时疑惑地看向柴蒲月,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我嫉妒她是女孩子,可以名正言顺接受大家的祝福跟邰一谈以后,而我不行。” 他顿了顿,又平静地继续道,“其实比起乔倩,我自己才是大问题,我不认可自己,我觉得这也不单单是性取向的问题。” 忽略部分细节,廖一汀觉得柴蒲月已经有长足的进步。 “柴蒲月。” “嗯?” 廖一汀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拍了他两下,“别想那么多,世上很多事都是做着做着就明白了。” 柴蒲月停滞了一两秒,继而放松地笑了笑,“你说的对。” 现在不知道要怎么说也没关系,也许等他周六见到乔倩,他自然就知道了。 至于更多的别的事,也许下次再见到邰一,他也就明白了。 如果还不明白,那就再多见几次面就好了。 “你这句话就很有智慧。” “废话,我哪句话不智慧?” ---- 今天这章特别长,但大部分也不是月月的事情,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忽然写这一段的原因,我们总在生活中各种各样的人身上看到自己问题的答案嘛。 第42章 恋人们自然倾斜的爱情天平。 周天,邰一从苏州回家,当天晚饭邰清渠又问了一次订节礼的事情。 邰清渠大概知道满月是儿子朋友家的公司,所以自然觉得人家办事会更仔细,一直也就没有多问,却没想到不问就没声音了。也不知道是自家儿子办事不力,还是那边就是不牢靠。 对邰清渠来说,做事拖拉无疑是大忌,因此她自然对满月那边到现在还没开放预定有点看法。毕竟做生意赶的就是时间,正常来讲,七月中下旬,满月就应该要敲定程序,开放中秋节礼预定了。 邰一看亲妈的脸色不佳,就替满月辩白了两句最近他们供应商突然生病,突发状况比较多才会这样。 邰清渠不咸不淡地说:“上次你去安徽陪你朋友出差那次,也是他们的供应商身体不行,忽然要换吧?” 邰一自然听出自家老娘的弦外之音,言下之意供应商老出问题,说明他们一开始选人就没有做过风险评估。邰一不知道还能怎么讲,于是只好给亲爹递眼色求救。 结果薛明筠正沉浸在今晚妻子下厨炒了个番茄炒蛋的幸福之中,完全没听母子俩在说什么。 放了几次信号,薛明筠都没收到,邰一只好自己硬着头皮解释。 “那……满月毕竟是小公司,小公司就是很容易出变动嘛,况且老妈你也总是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邰清渠放下碗筷抬起头看他,神色有些严肃,“计划确实赶不上变化,所以我们要准备planB,这你怎么不记得了。” “况且就是因为是小公司,所以才更应该做风险评估,如果只是因为性价比之类的原因选了高风险供应商,那后续出问题,付出的只会比一开始计较的成本要更高。” 邰一这就有点不服气,“公司毕竟有股东,有董事会,总不能柴蒲月一个人说了算,如果能够选他想选的人,他当然很愿意选他想选的人,现在又选不了……再说,生病又不能提前打报告通知,谁能预料到供应商的身体状况会突然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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