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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过了大概两分钟，宋临渊回了一张照片。值班室窗台上，搪瓷盆里的那枝薄荷也还开着花。花瓣和季白那盆一样白，在室内日光灯的光线里没有过曝，能看清每一片花瓣的形状——四片的，边缘微微卷曲，像被一只很细心的手熨过又放开的纸。盆边的红绳褪得比上个月更淡了，从淡粉色褪成了近乎米白的颜色，松松地系着，活扣。照片的边缘露出一截白大褂的袖子，和一只正在写病历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被麦芒扫过的红印，已经快消了。 「也没谢。今年花期长。」 季白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同一棵薄荷分出来的两枝，同一天开花，同一天还没有谢。他想起五月那个傍晚，两盆薄荷第一次开花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不是满月，是差一点就满的月亮。月光照在阳台上，把花瓣染成很淡很淡的银色。宋临渊在电话里说，我的也开了。隔着半座城市，被同一个月亮照着。现在它们还开着，从差一点就满的月亮，开到了夏至白昼最长的一天。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下一个项目的方案草图，铅笔线条被反复擦改过，纸张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绒毛。他拿起笔，在立面图的东南角添了一排绿植。不是效果图里常用的那种棕榈或者冬青，是薄荷。画完他自己看了一眼，没有擦掉。 晚上项目组的饭局订在江边一家本帮菜馆。包厢的窗户正对着跨江大桥，桥上的灯带在夜色里变成一条暖黄色的光链，倒影在水里碎成千万片。老周开了两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上了。轮到季白的时候，他把手盖在杯口上。 “戒了？” “膝盖好了，酒就不喝了。”季白说。 老周没有勉强，给他换了一壶茶。铁观音，清香型的，茶汤是浅黄绿色的。季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烫，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才咽下去。席间有人问起他的腿，他说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问的人说那什么时候回工地，他说一直在回。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季总你是真歇不住。 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宋临渊发来一张照片。不是值班室窗台，是一个季白没见过的角度——从高处往下拍的，能看见一大片城市的夜景，楼宇之间的灯光密密麻麻的，远处的跨江大桥和季白窗外是同一座，但角度不同。桥上的灯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是一条斜线，把画面切成两半。 「猜我在哪。」 季白把照片放大。右下角有一截栏杆，栏杆外面是夜空。栏杆的样式他认识——是住院部十三楼康复训练室外面那个小阳台。他去过那间训练室，但不知道那扇窗户外面还有一个阳台。 「康复室外面。」 已读。宋临渊回了一个字：「对。」 然后又发了一条：「今晚值班，上来透口气。发现这个阳台能看到你那边。」 季白抬起头。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带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倒影。他顺着桥的方向往对岸看，医院的大楼在夜色里是一个灰色的轮廓，顶层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他数了一下楼层，从顶楼往下数到第十三层。那层楼的某个窗户外面，有一个很小的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包厢的窗户、跨江大桥、对岸灰色的楼影、那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全部框进取景框里。 「看到你了。」 已读。过了几秒，那张灰色楼影的照片发回来了。宋临渊在照片上画了一个红圈，圈出某个亮着灯的窗户。红圈旁边打了两个字：「这里。」 季白把照片放大。那个被红圈圈出来的窗户，是他所在的这间包厢。 饭局散的时候快十点了。老周喝得有点多，拉着季白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说项目，说团队，说年轻人越来越难带，说膝盖好了就好，说以后工地上的事别太拼。季白听着，应着，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看着对岸那栋灰色的楼。十三楼那个小阳台已经看不清了，但红色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一下，一下。 老周被同事扶上车之后，季白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江边，六月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微微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他拿出手机，拨了宋临渊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还在阳台？” “回值班室了。有病人叫铃。” 电话里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击声。宋临渊大概在写病程记录，键盘敲得很快，但每一下都很准，是那种不需要回头删改的打字节奏。季白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说话。 “你怎么回去。”宋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键盘声停了。 “打车。” “喝酒了？” “没有。喝的茶。”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宋临渊说：“铁观音。我闻到了。” 季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还残留着一点铁观音的清香，很淡，他自己都几乎闻不到。“你什么时候闻到的。” “你拍的那张照片。窗户玻璃上有你的影子，手里端着的杯子，茶汤的颜色。” 季白把那张照片重新点开。放大了包厢窗户的玻璃。果然，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轮廓，模糊的，但能看出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汤是浅黄绿色的，在包厢暖黄色的灯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宋临渊看出来了。他在那张照片里圈出了包厢的窗户，大概也放大了玻璃上的倒影，辨认了那只茶杯里茶汤的颜色。 “铁观音。”季白说，“清香型的。” “嗯。以前你加班画图的时候，喝的就是这种。你说比咖啡提神，喝完不会心慌。”宋临渊的声音轻了一点，键盘声又停了。“那时候我值夜班，你在家画图。凌晨两点你给我发消息，说茶喝完了，画还没画完。我说那怎么办。你说不怎么办，就是告诉你一声。” 季白记得那个凌晨。他坐在租屋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改到第三版的方案。铁观音泡到第四泡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他还是喝完了最后一杯。他给宋临渊发消息，说茶喝完了，画还没画完。宋临渊回说那怎么办。他说不怎么办，就是告诉你一声。后来他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宋临渊下夜班回来盖的。那时候是凌晨五点半，天刚亮，厨房里熬着粥，米香混着清晨的光，把整个屋子填得很满。 “季白。” “嗯。” “今晚茶喝完了吗。” “喝完了。饭也吃完了。” “那回来吧。我十一点下夜班。” 季白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江边的灯光在车窗外往后退，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后视镜里越缩越短，最后变成一个光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被红圈圈出来的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一个端茶杯的人影。人影很模糊，茶汤的颜色也很模糊。但有一个人把它放大，辨认了，然后记住了。 十一点，宋临渊推开公寓的门。玄关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见他白大褂还没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罐铁观音。清香型的。他把茶叶罐放在茶几上，和那盆薄荷并排。 “值班室多了一罐。”他说。 季白看着那罐茶叶。罐子是墨绿色的，标签上印着“清香型”三个字，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原产地安溪。 “医院什么时候开始发茶叶了。” “今天下午。患者家属送的。我说不收，她放在值班室门口就走了。”宋临渊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扶手上。里面的洗手衣领口有一点汗渍，在灯光下是很淡的盐白色。“周医生他们分了。剩一罐，我拿了。” 他打开茶叶罐的盖子。铁观音的香气涌出来，清冽的，带着一点兰花香，和薄荷的清凉混在一起，两种香气在六月的夜晚里谁也不压过谁，只是并排立着。他拿起茶几上季白的茶杯——白瓷的，杯口有一圈很淡的茶渍——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去。开水是刚烧的，浇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底打了个旋，然后慢慢舒展开。叶片是卷曲的，在热水里一点一点伸平，变成完整的、边缘带着细细锯齿的叶子。茶汤从无色变成浅黄绿色，透明的一杯，像把一小块琥珀化在了水里。 他把茶杯推到季白面前。 “尝尝。” 季白端起来喝了一口。和记忆里一样。铁观音的那种清冽，入口是薄的，咽下去之后香气才从喉咙里返上来，兰花香混着一点点极淡的奶香。他喝过很多次这种茶，在画图的深夜，在等宋临渊下夜班的凌晨，在宋临渊值夜班而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茶是一样的，但以前是他自己泡，自己喝。喝完了拍一张空茶杯的照片发给宋临渊，说茶喝完了。宋临渊回说那怎么办。他说不怎么办，就是告诉你一声。 现在宋临渊坐在他旁边，白大褂搭在沙发扶手上，洗手衣领口有一点汗渍。他把他喝过的茶杯拿起来，对着杯沿上那一圈很淡的茶渍，也喝了一口。 “一样。”他说。 “什么一样。” “和你以前喝的那种。你说喝完不会心慌的那种。”他把杯子放下。杯沿上两个人的唇印叠在一起，在灯光下几乎分不出来。“以前你每次说茶喝完了，我就想，下次应该买一罐放在家里。后来没有买。因为不知道还买不买得到你喝的那种。” 季白看着那罐茶叶。墨绿色的罐子，标签上印着“清香型”，原产地安溪。超市里最常见的品种，任何一个货架上都能买到。不是买不到，是那时候的宋临渊不敢买。买了放在家里，没有人喝。茶叶会受潮，会变味，会过期。会像那两盆薄荷一样，在阳台上慢慢枯掉。然后被装进铁盒子里，搬好几次家，放在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现在买到了。”季白说。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把那罐茶叶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在茶几上。薄荷盆的旁边，铁盒子的旁边。三样东西并排——五年前的干叶子，今年的新叶子，和一杯刚泡的、以后再也不会缺的铁观音。 窗外的城市正在进入深夜。跨江大桥的灯带熄了一半，只剩下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红色的，一下，一下。季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第32章 旧址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季白去了一趟城东。 不是因为项目。城东那个文化综合体的主体结构验收通过之后，施工进入了装修阶段，他不需要像基础施工时那样频繁地往工地跑了。老刘在电话里说进展顺利，让他放心。他说好。 但他还是去了。开车经过那条熟悉的路口时，他没有拐向工地的方向。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片老厂区改造的创意园，穿过一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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