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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弃生刚喂完了鸡,正抱了木柴要去生火时,站在门前看得挪不动步。 他灰着脸,血流进眼睛,悄悄地看着女人的手一下、一下地抚过肚子。那手沾了泥,滴了菜根的汁儿,要是贴着他的头发,摸一摸他的头…… 俞弃生没想完,便被男人一脚踹倒了。 男人拿着竹条子,往俞弃生的背上抽去,只抽了一下便停了手。男人上前,扒了他的衣服裤子,朝着那光裸的、嶙峋的脊背,又是几下。 他抽一下,踹一脚,又抽一下……抽了几十下后,地上的小孩已经昏了过去。 男人皱眉上前,脚踩着俞弃生的脸碾了几下:“下贱东西,吃老子的,用老子的,屁用老没有。” 从此之后,这家少了一个人,多了一条狗。 那条铁链一圈连着一圈,从墙边的铁圈连到小孩的脖子上。那铁锈了,翘起的铁皮刮着皮肤,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拱着身,才能不让铁链扯着他的呼吸。 他跪着,赤着身,像狗一般。 “走走走,看什么看?要是那男的疯起来剜你眼睛,你上哪儿说理去?” “找村长去,报个警呗,要是整死了咋整?” “人家的家事,警察哪能管呐?” “就这样由着他打啊?这小孩生得多好,真是造了孽了。” “那你养不?” “我哪能养啊,自己家里人都不够吃,还多养一个?我傻啊?” “那不就是了?人家至少还给他口吃的呢……” 每天午饭前,晚饭后,女人都端一盆吃剩的、发臭的、留得不能再留的剩饭往地上一泼。小孩爬上去,塌下背,这便是一天的饭了。 村西头住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读书读得好得不得了,出去念了个什么学校,回来当了个卫生院的小护士,她每每经过,都要看一会儿。 她叫什么?刘从三,还是陆从三?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一次,她下班得早,跑到县里去报了警。那天下了雨,小孩儿难得披上件破布衣,不至于警局里搞得太难看,伤风败俗。 云已飘上山头时,那一家人去了县里;云未飘上村头时,那一家人便回来了,还赶得及拿上木锨、推板,收了晒好的麦子。 半点没耽搁。 小孩儿却惨了。 木头椅子砸向小孩儿的胸腹、后脑、额头、小腿……“砰——砰——砰——”,男人砸了,又砸,又砸,最后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气喘吁吁地把凳子往他脑袋上一扔—— 小孩儿晕过去了。 醒来时,便成了小瞎子。 村里有个老人,神神叨叨的,说这小孩是脑子里出了血了,流到了眼睛里,把眼睛一堵,便看不见了。另些人松了口气,觉得孩子瞎了,这家人家也会对他好点,至少别拴着了。 而他们没有。 女人肚子大了,往院外头走着,可那院子里一大摊小瞎子流的血。女人一踩,一滑,一跌,一屁股坐进了血洼里。 那摊血更大了。 那家的哀嚎更惨烈了。 “有些娃娃,跟你家有缘是有缘,但找不着道。这时候你领一个娃娃回家,这个娃娃便会掌个灯,喊个声,叫你家娃娃回来——这个就叫,抱子得子。 “掌灯的娃娃不乐意了,你家娃娃怎么找得过来?” 老神棍说着。 那家人听完了,点完头,回去钳子夹起烧着的木炭,便往小瞎子身上扔。 不乐意? 花了钱了,给了饭吃,留条命活,他倒是不乐意上了?他倒是有怨气上了?贱人干贱事,贱人尝贱果。 那年冬天,雪落在他的身上,落进他的肺里,在里头种下病根,生长、发芽…… “你是谁?” 一个嫩叶般的声音。 俞弃生抬起头,伸出手:“你是谁?” “你看不见吗?” 俞弃生笑:“对呀,我看不见。” “你为什么看不见?” 是那两人又挑了个“掌灯人”回来吗?是捡的?别人家的?还是又是买的?俞弃生笑着,朝那孩子张开双臂。 未着寸缕,满身污泥。 俞弃生抱着他,教导他:“因为哥哥不听话,所以爸爸妈妈就惩罚哥哥看不见啰……所以你要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了吗?” 然而他想错了,这孩子不是捡来的,不是抢来的,不是买来的,而是旁人硬塞过来的。 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一家人家外出打工了,家里老人又没了,便把孩子丢给他姑姑家。好巧不巧,那姑姑家养了两三年便要搬走了,哪乐意带个拖油瓶走? 恰巧这家听了“掌灯人”,便毛遂自荐,要养这小孩儿。 这小孩儿名叫“明朗”,三岁不到便被寄养在姑姑家,还不到记事的年纪,便又被送去了另一家。 他聪明,懂事,讨人喜欢,来的第一天,家里便吃了过年才能吃上的肉。 肉香飘出,俞弃生跪在窗外闻见的。 饭菜撤下去,俞弃生还跪着。 “哥哥,吃肉。” 俞弃生寻声摸过去,半跪半爬着挪过去,锁链“啪哒”直响。 “哥哥,我过去,嘘……别被爸爸妈妈发现。” 俞弃生也不点头,乖乖地跪在原地。他靠着院墙,一股肉香扑向他的鼻子,那微烫的、软糯的贴上他的唇。 他张口吃掉,舌尖碰到了小孩的手心。 那肉是从锅里偷的,刚出锅的肉还冒着热气,捧在手心,滚烫。那双小手能捧得住多少?三两下便吃完了。 除了发霉的,邻居施舎的,俞弃生就是舔着明朗手里的吃食,一点一点地活了下来。 一天早上,明行捧着白米粥走过来,路上滴滴答答漏了几滴——他够不着碗,只能踩着矮凳把手伸进大锅,盛一掬滚烫的粥过来。 “哥哥,有点烫,小心。” 俞弃生喝完,舔了舔他的手心。 “哥哥,爸爸妈妈把钥匙放在哪里?我去拿。” “爸爸妈妈?” “嗯,爸爸妈妈。” 俞弃生握着那细小的手腕,沉思片刻后,问道:“谁让你喊的爸爸妈妈?” “就是爸爸妈妈啊,”明朗歪着头,“哥哥,不能喊爸爸妈妈吗?” “不是。” 说完,俞弃生心一沉。 他是把屋里头两个,当成爸妈了。 男人时常抱起明朗,指指自己,说:“这是爸爸。”,指指女人,说:“这是妈妈。”。 女人吃饭时摸着他的脸,声泪俱下:“是爸爸妈妈不好,把你放在别家养,养得大一些了都不记得咱了。” 但他亲生父母来过的。 只有过年时一次。 那年,方芝经过,那空气都飘着淡淡的香。那天他被锁在屋子里,锁上门,堵了嘴,只能依稀听见些对话。 方芝找到男人女人,给了钱,道了谢,便要看看小孩。 “你来得不巧啊,娃娃上镇上去了,下次吧。” “也是辛苦你们了,等我们这边工作稳定下来,小孩我们就带走了。” “不辛苦,不辛苦,说什么见外的话啊。” 方芝和明洪边打工,边创业,两个带了小的那个娃娃,大的留在村子里。村里人谈起那两人,都是一片“啧啧”声。 要是……要是明朗不认,那方芝和明洪两个人,会不会不喜欢他了,不带他走了?俞弃生不敢想,他朝前伸着手,四处摸着。 明朗把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俞弃生:“我不是你的哥哥,他们也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明朗:“那……” 他话没说完,一个巴掌便从他眼前呼了过去。男人睁着腥红的眼,抓着俞弃生的头发拎起他,猛地往地上一砸。 明朗眼前,顿时一片血红。 “啊!!!”
第14章 噩梦 他正往那地面上撞,忽觉有人把自己往后一拉,他想挣扎,而手脚却像是被绑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啊!!!!” 程玦正压在他身上,两手握住他两个手腕按在床头,而身下,俞弃生像是只案板上的活鱼,拼命扭着身体,踢着双腿,嘴里还发出呜咽声。 他眼睛无神地睁着,盈满泪水。 “你……”程玦眉头拧起。 俞弃生张嘴,似乎要再叫,程玦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手掌覆上去,谁料那人嘴唇一闭又一张,死死地咬住了程玦的手腕! “嘶……”程玦手一颤,终究没有缩回来,他看了眼一旁的墙,墙用砖瓦砌成,坚硬无比,方才自己被他那一声惨叫惊醒,睁眼一看,俞弃生坐起,正要往墙上撞去! 要不是他手快,拉住了…… 程玦见俞弃生又向往墙边爬去,便猛地一拉,把他拉向自己身边,俞弃生挣扎着说“不要”,手拼命朝程玦脸上挥去,一挥,一顿,被程玦握住了。 又是一拉,这回直接拉到怀里。 程玦抱着他站起,一手护着他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臀。那只手在瞎子的背上一拍,又一拍,再一拍,俞弃生的哭声便渐渐小了下来。 只剩下细碎的咕哝。 胸膛贴胸膛,程玦听得真切,他说“不要碰”,又说自己“脏”“贱”。像是抱着个孩子般,一边用手抚着背,一边在他耳边哄:“醒一醒,起床了。” “别……别打……求求你。”俞弃生哽咽。 程玦放轻声音:“没有人打你,我抱着你呢,打你的人都跑光了,你起来看看?” 没醒。 程玦不急,轻声细语地唤了许久,俞弃生方才动了动盲眼,似乎是终于醒了过来。他屁股挪了挪,觉出自己坐在什么上面了,问道:“天亮了?” “没有。” 俞弃生又动了动:“我开始怎么没发现,你还有搞男人的癖好。” “没有。” “没有你抱着我做什么?把我往你腿上族?唉……也幸好是我穿着裤子,要是没穿……”俞弃生又蹭了蹭这人肉座垫。 蹭着蹭着,觉出不对了。 俞弃生动作一僵,脸上却忍不住一笑:“真有癖好?” “正常反应。”程玦解释。 “好,正常,正常。”俞弃生故意揶揄。 俞弃生说话时气息乱,鼻音重,完全是重感冒而方才又重重哭过。 换作旁人开这种玩笑,程玦早就一拳上去了,可俞弃生用这种声音说着话,顶多只能让程玦红着脸叹气。 然后把他抱上床,盖好被。 “你病又重了,盖好被子。” “是我不想盖吗?唉,要不是你莫名其妙抱我,又把我吵醒了,我至于着凉吗?” 方才,俞弃生红着眼睛,咬着嘴唇,痛不欲生般,程玦回想了一下,闭上了眼,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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