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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马上就大学生啦,比你懂。”王立芳笑道。 “念书呢,只是一方面,你念了书出来还是得工作的么,”吴四军一拍手,“念出来做个老师,受人尊敬还好找对象,多好!” 程玦根本没听,随意点头附和。 “当老师不也穷嘛,”王立芳反驳道,“你看隔壁街那头,不刚搬来一个老师,每天五点就出门,还不就住一栋破楼?” “老师那都是有分房子的!” “那人家怎么就乐意搬过来呢?” 吵吵闹闹,不一会儿便停歇了,二人说着要去下象棋,便摆齐板凳准备走了。 临走前,吴四军盯着那柜台上那堆药,一个一个拿起,看了看底部的保质期生产日期后,收走了几盒,又默不作声回家拿了几盒新的,他知道,这附近的药店总欺负瞎子,见他眼睛看不见,惯给他拿临期的。 程玦看见了全程。 吴四军:“看什么看?你说说你,你小叔叔眼睛不好使,你不晓得看着点啊?行了,啥也没看到啊,啥也别说!” 等吴四军也走了,屋里又静了。 程玦抬起右手。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浅浅地覆在掌骨表面,红里透白。他起身,拖着病体往房间里挪,最后趴在瞎子床上。 床得硬,被子很软。 家里的床就不一样,被子也硬得很,那里母亲住着,自己便不能回去,甚至不能敲敲门,在楼底晃悠两下。 家里有人,但太静了。 这里也静,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四周很静,但还是能听到那些老人的笑声,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或是方才留下没带走的;家里母亲走动、谩骂,声响不断,但还是太静了…… 他昏昏沉沉不久,瞎子便笑着扑到床上。 他眼中微闪,嘴角上扬,环着程玦的肩膀便满含笑意道:“我回来了,独守空房想我了吗?” 屋里彻底不静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工地 俞弃生的头发乱了,蓬蓬的,卷卷的,乱了便更加明显,像是顶着一路的风回来了似的。 他枕着程玦的腿,不住地咳。 一咳起来,一吸气便像是吸了把针进鼻腔里,他咳得蜷起身来,拼命按住肺部,免得肺被扎成筛子。 “我去拿药。”程玦皱眉。 “别呀,这有什么好吃的,”俞弃生拉住他,“入了秋了,要吃药的地方多的是,留着后边再吃。” “……好。” 他拿来碘酒和纱布,碘酒是新的,纱布也是新的,是俞弃生回来的路上带的。 拿棉签蘸了点儿后,程玦沿着伤口边缘抹,伤口缝里倒上几滴后,他伸手去拿那卷纱布,俞弃生说:“行了,你一只手不好弄,我来吧。” 他手捻开一点纱布,摸着床头的墙缓缓往下,摸到床沿。 程玦静静看着。 瞎子的手滑上床沿,拍了两下床后坐了下来。那只手像只乱飞的蝇,摸上程玦的膝盖、大腿,又在大腿两侧胡乱摸着,始终找不到手腕。 五根掌骨清晰透出手背,显现出来。 可见这个人有多瘦。 程玦握住了俞弃生的手腕,冰凉冰凉,握着温了几秒仍没暖起来。他摊开俞弃生的手,自己手背靠了上去。 两手交叠。 两只手都是疤痕累累、长满老茧。 手背下那只手,明显比程玦自己的小一圈,惨白惨白的,可怜兮兮地蜷在手背低下。 下一秒,俞弃生嘴角一勾,指尖一挠程玦的手背:“来吧,小叔给你裹纱布。” 程玦:“好。” 白纱布一圈一圈绕着,跨过虎口,覆着手背,缠上那个深到见骨的伤,缠了三两圈后,纱布一撕,胶带一粘。 撕胶带时,他的手有些抖。 或许是低血糖,俞弃生从抽屉里拿出块硬糖,扔嘴里“咔嚓咔嚓”咬碎后,起身缓了缓头晕。 “客厅里,有菜。”程玦言简意赅。 “有菜?你做的吗?” “不是。” 俞弃生无奈地笑笑:“嗯……他们经常在我家聚餐……没办法,他们口味挺怪的。我做了菜,他们非说‘吃了能直接取经了’,非得给我留一口。” “……” “不过还好,你喜欢吃。”俞弃生轻声一笑。 这几天,每每那白酒泡腌酸黄瓜端到床边,程玦便要咳嗽好一阵,盯着一盘清澈的白酒好一会儿。 直到瞎子出声,疑惑道:“怎么现在不乐意吃了,真是奇怪。” 程玦闭了闭眼,囫囵咽下一条。 出神之际,俞弃生已端来了碗,拿了两双筷子。三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里头的菜还鲜亮着。 俞弃生低头,凑上其中一只碗闻了闻。 这一闻,他竟捂着口鼻,面色骤然变白。皱着眉往后撤了撤,咳嗽着干呕了两声。 程玦:“怎么了?” “有点恶心……杨叔又做红烧肉了?”俞弃生作思索状,“闻着有点想吐,你吃吧,我吃剩下两碗。” 程玦点头。 忽然想起,那几个老人家来屋里时吵的,说什么“吃不得”“吃得”,他没仔细听,现在想想,估计是这瞎子碰不得肉。 林秀英第一个疗程过后,也闻不得肉味,闻一口便要呕吐,其他食物勉强吃进,能憋着不吐出来。 碗里有五块肉,程玦一块块夹起。 吃到最后一块时,忽然俞弃生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最后捶了捶胸口,笑意散成一声长叹,皱着眉垂下眸:“唉——明明小时候跟我那么亲,现在怎么连我不喜欢吃肉都不记得了?” 程玦筷子一顿,视线也移出沾了满碗的酱油。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端凝,呼吸仍如钟摆,端庄地一来一往。顿了半秒,筷子若无其事地伸出,夹了两根韭菜。 筷子碰撞碗壁,发出轻轻的“嗒”,与方才每刻发出的声响别无二致。 是起疑还是随口一句? 程玦忍住没开口。 多此一举事小,此地无银事大。 俞弃生扒着碗,大口大口地嚼着蘑菇,嘴里囫囵说着这蘑菇老啊、咸啊,便夹一大把,塞进程玦碗,美其名曰给年轻人补身体。 塞完还得意笑笑。 程玦心里松了口气,放下碗,拇指搓捻着纱布的边角。 俞弃生洗了碗,便脚踏着拖鞋出了门,上老虎灶打了热水。 打两壶,一手拎一壶。要图方便省时间,那盲杖便不能带。俞弃生记着哪里有个绊脚的,哪里凸起块砖,沿着巷子墙边走,也能安稳到家。 开水倒了盆里,久用发硬的毛巾浸进去,拎出时烫得“嘶嘶”不停。 程玦:“我来。” 俞弃生笑:“嘁,残疾人,还你来?” 程玦收了收裹着纱布的右手,左手浸水里,从容地叠了叠,叠到一只手能拎起后,他一段一段地拧干。 俞弃生撩起裤腿,程玦敷在他膝盖上。 刚好,外头落雨了。 这瞎子才二十出头,心脏、肺功能有问题,甚至一到阴雨天,那膝盖生了锈,晃晃腿便“吱吱”声响。 程玦眼睑一垂,按揉那膝盖的力道轻了些。 “不错,挺孝顺的。”俞弃生摸了摸程玦的下巴,评价道。 他耸耸肩,又说:“唉,这么久了也不叫声小叔来听听,果然越过越不跟我亲了。” “小叔。” “嗳。” 俞弃生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得意又怪异。随后思考一番,又说道:“嗯,你跟我差不多大,叫称呼还是太怪异了,叫名字吧……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程玦“嗯”了一声。 便不再有下文了。 不过瞎子也没继续问,翻身躺进被子里。这床窄,被子也窄,两人并着睡得胳膊搭着胳膊,腿搭着腿。一翻身,额头便磕到另一人肩膀上。 俞弃生揉了揉额头,又靠了上去。 他说:“就知道你忘了。” 没等程玦反应这话,瞎子的手便从腰侧掠去,抓住了他左手。 这只手方才浸了烫水,紫红紫红的,像是掉了层皮般。或是晃动晃动,有风吹过,便是又痒又疼。 瞎子凑上前,轻轻一呼气。 那气息扎在手心,像是方才那条毛巾,用久了便发毛、发硬,刺挠得忍不住要缩回手心。 手心被蹭了蹭。 程玦闭上眼睛,那瞎子缩在被子里,不知在他手心里写什么。 第一个字笔画有些多,第二个字便是唰唰几笔便完事,直到第三个字,横平竖直带一撇,程玦渐渐反应过来。 俞弃生说:“嗯?记住了吗?” 程玦:“嗯。” 手不疼了,那三个字如蒲公英的绒毛般,不断蹭弄手心,痒极了。 今夜月亮很圆,没什么云。 那满是旧尘埃的窗,被照得荧荧发亮,照得瞎子的睫毛尖儿泛银光,程玦抬起一指,替他把那银粉蹭拭下来些。 如果不是这“误会”,程玦现在应该在街边凑合。 家里回不去,工地没宿舍,而这一个月又病了好些天——钱拿不多,没钱治,耽误了又拿不多……或许就这样循环下去。 程玦眼帘一垂,遮住了月亮的光。 他多匀了些被子过去,给那瞎子细细裹住,脖子、手腕、脚踝……不让他沾上一点冷,自己则攥着被子的一角睡着了。 夜里有些凉。 程玦是那种,一年到头病不了一次,病一次就来势汹汹的那种,但他没资格闲,好了个大概,便马不停蹄赶到工地上。 他们的工作无需登高,把钢筋从堆放区搬去塔吊附近就行了,只是有时人手不够、机械不足时,需要上去搭把手。 程玦扛着钢筋,捶了捶腰。 张之平:“腰疼就别干,搬得忒慢。” 程玦摆摆手,继续朝前走去。 绑个安全带,上作业面什么的,张之平一般都游刃有余地推回去,这时,这老实人也会说些“腰疼”“屁股疼”之类油嘴滑舌的话,摆摆手一笑。 他不去,程玦要去,他便皱着眉在一旁瞪一眼。 一旁传来铃声,是隔壁高中的上课铃,程玦循声望去,去被泪水糊了眼,看不清什么。 张之平一如既往蹙着眉:“咋,羡慕了?” “没。” “钱攒够了就回去念,一个高中生出来能干个啥?给人和和水泥,人不高兴了你得跪着磕俩头。” “嗯。” 张之平重重吐出两口气,平了平胸腔里的火。这小孩句句有回应,句句是敷衍,上铁架也是,钢筋碎片不知道啥时就砸下,砸个骨肉稀巴烂,还是非得上去,屁都不听。 “那上头叫你,你别去。”张之平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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