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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俞弃生就觉着他聪明,成绩也好,就是老不在家待,整日跟街边小混混在一起。 不过幸好是没有程玦聪明,还能哄骗他半信半疑地给自己带点药。 俞弃生锁上门,从柜台上摸下一盒药,扣下铝箔把一板药十二片全都捧在手心,犹豫了半分钟,还是一粒一粒地干咽了下去。 药片入喉,心脏逐渐平静,手也更加稳了。 砰,砰,砰…… 砰……砰…… 心脏仿佛被人拽住,缓缓泵血,后又慢慢消极怠工。 突然!心脏猛地一紧! “呃……”俞弃生捂着胸口,气管像是被人捏着,空气吸不进来,呼不出去,气一点点懈下去。 “呵……啊……” 俞弃生缓缓放手,余下一点力气撑开的眼皮,也随着心脏的又一次泵血缓缓垂落…… “砰!” 木门被砸开了。
第62章 疾病 俞弃生是被消毒水味儿刺激醒的。 醒来时, 他的手被人握着,暖暖的,病房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 他的手脚竟也不怎么冰。 俞弃生的手动了动, 摸到了那人粗糙的老茧,似是结了茧又被磨破, 流了血而后又结茧, 硬硬的。 是程玦。 俞弃生没敢睁眼。 “醒了?” 俞弃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背部一抖, 才觉着左手手背有些冰凉,原来是打了点滴, 程玦担心药液太冰,便捧在手里捂着。 “你要骂我吗?”俞弃生见装不下去了, 问道。 程玦心里的气散了个七七八八,病床上这人面色苍白,说话几乎没有声音, 如垂暮的老人般有气无力。 那日, 他刚离开没几条街, 心里总是静不下来,便在前面调了个头回去了,正好撞见刚从按摩店出来的孟楚清。 这人支支吾吾, 面上着急又不知所措,程玦忍着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耐心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后,拽着那人的耳朵就上了楼。 “你……你你你干什么?有毛病是不是?疼疼疼疼疼!” 程玦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带着他上楼,脸上冰冷得可怕。孟楚清斜眼一看程玦的臭脸, 闭上了嘴。 上楼后,门锁了,程玦把孟楚清一把扔到地上,上脚就踹,踹了几下不够,便用身子去撞门。 “砰!砰!” “不是,你说啊,咋了?哥……他不会自己锁门里……那啥了吧?”孟楚清抖了抖。 “踹门!”程玦踹了一脚孟楚清,“他今天要死这儿,你就是帮凶!” 孟楚清腿软得说不出说,脑袋嗡嗡的,直到程玦终于把门撞开,他看到了瘫在床上的俞弃生。 面色如土,手里还握着几粒药片。 “催吐!”程玦抓起孟楚清的头发,把他拎到俞弃生的身上,边拨通康华医院的电话,边骂到,“普萘洛尔!哮喘吃这药,他不懂你还不懂? “他出事了,我送你去监狱养老。” 程玦等着那头电话接通,冷冷地看向孟楚清,见他还是懵着没动作,一巴掌直接扇了上去。 孟楚清总算缓过神儿来,流着眼泪给小俞哥催吐。 普萘洛尔用于治疗高血压或生理性震颤,被俞弃生用来作为手抖的“强效药”,实则能加重抑郁情绪,甚至对于哮喘病人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俞弃生一口气咽了十片,到了能进重症监护室的量了。 孟楚清擦干眼泪,按程玦说的拿来了缓解哮喘的喷剂,擦了擦俞弃生嘴角的呕吐物后,不停道歉。 “小俞哥,我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几年,程玦预见过无数次再次见到俞弃生,一定要轻声细语,紧着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不能有一丝懈怠。 却在俞弃生再次做出傻事后,又一次的无力与愤怒。 所以他把孟楚清骂完后揍了一顿。 程玦波澜不惊地看着俞弃生:“解释。” “抱歉,又费你车油了。” “你说你正常了,你不会发抖了,不是神经病了,”程玦嘴唇颤抖,轻轻吻了吻俞弃生打着点滴的那只手,“你的意思就是这个?吃药?” 俞弃生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吃药,想,亲口告诉我。” 午饭,程玦去楼下打了碗馄饨,猪肉馅儿的,特地叮嘱老板不要放葱花,多放香菜,又让家里的阿姨熬了个桂花莲子汤备用。 俞弃生不出所料,闻了闻味儿后鸟都没鸟那碗馄饨一下。 程玦了了然。现在俞弃生不仅厌恶触碰,也像从前那般厌恶肉类了,从前好容易养着,护着,从一碗粥一小口肉松慢慢往上加,到后来能喝掉一碗肉汤。 现在全回去了。 “你怎么不说话?”俞弃生喝了口汤,闷闷地问道。 “想事情。” “哦……那你别想,”匙子搅了搅浓稠的汤,“这病房里两个人,就一个人的声音,白天还好,午夜凶铃我受不了。” 俞弃生无所雕味地咬着勺子,头一下一下地靠在墙上。 程玦对外人不爱说话,懒得浪费时间,恨不得十个字的长难句只说主谓,剩下的交给他人去品。 所以当程玦也对他爱搭不理时,俞弃生总会心慌,仿佛穿越回了那天…… 那天,只有衣架划破空气,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后来程玦又待了几个月,等他伤好全了,病治好了再离开,但在那几个月里,几乎没有交流。 没有声响,对盲人是一种窒息的冷暴力。 “我……只是……”俞弃生受不了他的沉默,开口道,“我就是饿了。” “什么?你说你乱吃药因为饿了?” “啧,也不是,”俞弃生揉了揉头发,“最近身体有问题,就……吃点镇静剂。” “你那不是镇静剂,是降压药……你知道自己有哮喘吗?” “嗯……” “知道?你让孟楚清给你带药,有没有顾过后果?”程玦静静看着他,“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 医院的被子冰冰冷,俞弃生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来回地抚摸着,把热气擦在被单上,眼睛通红地呼出一口气。 他现在似乎娇情不少,吃饭时,睡觉时,拉屎没纸时,总会没来由地流眼泪。 “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对我说这话的?”俞弃生觉着自己的肺又疼了,“你既然不同意,你既然不喜欢我了,我饿了要吃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要掺一脚?我活不活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一段话说出口后,才觉后悔。 好不容易和程玦关系缓和些,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他已经厌恶自己了,已经恶心自己了,为什么还要嘴欠?为什么还要把程玦对自己的讨厌进一步加深呢? 不就是被责备了两句,就要发火,就要装清高吗? 俞弃生懊恼地抓着被子,攥紧床单,一把扯掉了输液的针头。 他浑身抖如筛糠,眼皮轻轻阖上一半,双手捂住脸,明显是在后悔、在害怕。 像只受惊的小松鼠,把大尾巴卷在自己身体上,嘴里还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委屈极了。 程玦突然回过神儿来。 “对不起,”程玦克制地抱了抱他,尽量不与他的皮肤直接接触,“对不起,我刚刚说话态度不好,不该凶你的,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在俞弃生的背上拍打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乖,不哭了……你不想说,我来说,你听着,好吗?” 俞弃生点了点头。 “那个药片不好咽,又有点苦,你咽的时候其实不高兴,对不对?” 俞弃生抹了抹眼睛。 “但你还是吃了,因为你想来见我,想追我,想让我再喜欢你,所以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的病,觉得我会嫌弃你,是吗?” “嗯……” 见俞弃生的情绪稳定些了,程玦轻轻松开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头发,见俞弃生没反抗,便用力揉了揉。 他病了,不能着急。 他病了,应该关心,而不是置问。 程玦没多少次应对这种事的经验,只是回去之后,把这一条写在了记事本上。 回顾这一天俞弃生的反应,他的异常其实很明显,被扔掉的花,拥抱时颤抖的后背,还有莫明其妙的言论。 是程玦没注意到而已,是他做错了。 “以后跟我住,好吗?”程玦说,“我不强迫你,如果你愿意,我就去安排,如果还是想住按摩店,我去收拾。” 俞弃生蜷着身子,点了点头。 “那……想要什么样的床?”程玦揣度着,见俞弃生没有说话,便自顾自地在手机上看起来。 “让苏怀良过来吧。” 程玦手一抖,按到了熄屏键:“什么?” “我说,”俞弃生双手互握,“让苏怀良过来吧。” 程玦声音颤抖:“嗯。” “我想好,不是假的。” 想好,不是想好了。 即便他不认同自己是“精神病”,他还是愿意相信程玦不会害他。 回去后,程玦让家政阿姨去二楼收出个房间,那房间被分为两个区域,学习区和休息区。 休息区有一张大床,上面是新铺的床单和被子,墙纸和家里的风格一致,是米色的花,不一样的是天花板,被程玦贴上了莹光的星星。 学习区则是半个书架的盲文书,半个书架的正常书,摆在一张贴墙的大书桌前。 “以后和我住,你的房间就在我的旁边,”出院后,程玦把俞弃生领回了家,“乖,早上我送你去上班,不担误你。” “这……二楼?你家一共几层?” “……三层,不喜欢爬楼梯?那换个房间好不好?” “不是……” 俞弃生不安地抓了抓下巴。程玦作为“汪先生”时,和他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程序员,朝八晚十一周六天,以为什么别墅区不过是口嗨…… 他的手塞在口袋里,在程玦扶着自己上二楼后抖得更厉害了。 程玦缓缓领着俞弃生在房间里转,从卫生间转到书桌,再转到床边。 俞弃生:“这是一个房间?” “嗯。” “一个房间……比我在西寺巷租的房子还要大了……” 程玦在心里笑了笑:“大点不好?” 俞弃生没说话,只是手攥紧了,在裤子口袋里隔着层薄薄的布料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最开始是掐肉,而后布料破了个洞,他便用指甲掐下来一层层皮,血肉模糊。 这极端的行为被包裹在长裤下,程玦一点不知情。 第二天,客厅。 “程先生,好久不见。”苏怀良礼貌地和程玦握了手,跟犯了病一样。 程玦没空管他,俞弃生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他担心。或许治疗时他又会发抖哭泣,程玦得在旁边做好万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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