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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弃生脑袋嗡嗡的,抓着被子死捂住嘴, 似乎是怕那筷子再伸进来,自己毫无尊严地被摆弄。 俞弃生:“你去工作吧,那个电话还没给人家回。” 程玦应了一声,手往俞弃生被子里伸去,那人挣扎两下后,把身子蜷成一团, 护住小腹大腿。 “别动。”程玦扶住俞弃生的肩,手覆在他的胃部,轻轻按按。 刚喝下的几口水裹着药片,成了胃里凝起的一团水球,还未被身体吸收。程玦收起手,在房间里踱着步:“我等会儿再走。” 俞弃生忽然便了了然。 程玦分明是在堤防着自己,怕等他走了后,再跑到洗手间去用牙刷或上手指催吐。 俞弃生咬了咬手腕,双手微颤。 塞着喂着吃下去,检查有没有咽,现在售后工作也上上来了。程玦像是个冰冷的监控器,时刻防着他。 说白了,这不就和犯人没什么区别吗? 俞弃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程玦的呼吸声渐渐平息后,他小心翼翼地翻身到床另一侧,下了床。 地板铺了软垫,毛绒绒的,刚踩上去还是有些清爽的冰凉,有了地毯的缓冲,俞弃生的脚步声更轻了。 他总是凑在程玦旁边,自然知道那些药在哪儿,只是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吃的几种抗抑郁、躯体化的药是哪几瓶。 手摸索半天,摸一瓶便摇一摇,选出了声音最像的五瓶。 既然要逼他吃药,那便吃给他看好了? 俞弃生手抖着,几乎要把一瓶瓶药给抖掉。 不过是倒了一次药,便要被冷冰冰地质问,被毫无尊严地对待……他已经知道自己如何如何惹人厌了?程玦何必还要多此一取,再显一显对他的厌烦? 俞弃生拧开了五个药瓶,一股脑地往嘴里倒。 然而药刚入口,俞弃生就觉出不对。 一丝丝甜在舌尖化开,药片软了下来,随着俞弃生的咀嚼,逐渐变成口中的一摊糖水。 俞弃生不信邪,五个瓶子都尝了尝…… 结果都是如此。 “啪嗒!” 开灯的声音。 俞弃生手一抖,药瓶“嗒”地掉落在地,里头的巧克力豆散落一地,和滚动的药瓶一同砸在柜子边角,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静。 俞弃生几乎都能预见程玦的语气,定是冷冰冰的,质问自己为什么擅自跑出来,为什么来到药柜旁,又在翻找些什么? 或是问问他“又在寻死觅活什么?” 俞弃生揉了揉眼睛,似是认了命,朝面前走了两步后,顿住了。他的手开始疯狂在药柜上摸着,抓着一盒不知什么药,撕了包装便往地上摔。 而那些药瓶,全被他一把扫了地上,几个玻璃杯也未能幸免,“啪”的一声被摔在地上后,碎裂得四分五裂。 俞弃生还嫌不够,伸脚便往地上那些药盒狠踏上去。 “好了。”程玦出声。 一阵失重感,俞弃生整个人腾空了,被程玦像抱孩子般抱回了房间。那双脚在空中扑腾,像只刚出水的鱼,所幸没沾上些碎玻璃片。 而程玦就没那么好运了。 在听到客厅的动静时,拖鞋也顾不上找了,赤着脚便跑到药柜旁,趁着俞弃生情绪激动的间隙赶忙把他抱起。 并未注意到那块碎玻璃。 因此客厅一路到卧室的地毯上,血脚印一个接着一个,前一个和后一个由一丝血相连,一直来到卧室床边。 床边,程玦半跪着,捏着俞弃生的脚踝小心拎起。那脚底沾了点灰尘,又有些惨白,却并未出血。 他玩笑似地捏了捏俞弃生的膝盖:“乱跑,不穿鞋。” 俞弃生脸色奇差,双手指关节在床单上按着,发出“咔吧”声。 程玦刚碰着他的手,他便把头转开,整个身子侧着程玦。 忽然,嘴里被塞入一颗巧克力豆。 俞弃生小心翼翼地用门牙嚼了嚼,发现这味道同先前装在药品里的没差,表面裹着一层苹果味着糖霜,晕开在嘴里,不甜腻,反而是淡淡的清爽。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下次想吃糖,叫醒我,”程玦低俯下头,下巴的胡茬蹭了蹭俞弃生的手心,“一不小心碰到了玻璃,把脚扎了怎么办?” 俞弃生愣住了,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 那五个药瓶,盖子一拧开,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分明是同药片长久地待在一起,早已被熏入味儿了。 俞弃生心里那阵哀怨,随着嘴里化开的甜味儿散去了,恍惚间,他嗅到了淡淡的血味儿:“……疼不疼?” 程玦站起身,正要单脚跳着去拿块布,见俞弃生这么说便又坐了下来:“疼什么?” “玻璃,扎哪里了。” 程玦捏了捏他的鼻子,逗得俞弃生努了努,嫌弃得偏开了。程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划了下手,不深,快愈合了。” 见俞弃生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些,程玦才放心地走去外头,把客厅的一地碎玻璃扫了,血拖了。 脚上的玻璃扎得不浅,细细的碎玻璃碴在伤口深处,得用镊子淋了酒精,贴着伤口内壁一点点深入,然后在血肉中捣鼓,才夹出几颗。 程玦满头冷汗,疼得脱力后,用纱布一圈一圈把把脚缠了起来。 所有的过程都在一楼的浴室里完成,程玦得确保自己疼痛时下意识发出的痛呼奋能传一点进俞弃生的耳。 今晚窗外异常的静,程玦在床底翻来覆去,他知道床上的人没睡着,说道:“我睡不着。” “嗯。” “其实我这几年都没怎么睡着。”程玦望着天花板上贴着的荧光星星,说道。 “……” 他自顾自道:“我克制不住你,但我不敢见你,我怕你会怪我。” 床上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俞弃生翻了个身,程玦向上瞟了一眼,只见一只手从床边沿伸出,探了探。 程玦轻捏那只手的手腕:“能陪我睡吗?不然我睡不着。” 那只手愣了下。 “床很大,我不碰到你,好不好?”程玦松开手,坐了起来,“陪我睡吧,我一个人睡……怕。” 真是没听过程玦说这种话,俞弃生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点了点头,朝另一头滚了一圈,给程玦挪了个地儿。 幸亏俞弃生现在脑子不清醒,要换作是以前,程玦什么心思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说睡不着,其实是看着俞弃生才睡不着。 闭眼是他,睁眼还是他,一旦躺久了,意识模糊了,有了点想睡着的意味,睡梦里也还是他。 一个模糊的、凄惨的血影。 而程玦被吓醒后,醒来看到俞弃生的睡颜,总是心再次一沉,总觉得身边这人下一秒便会变成满身鲜血的可怖妖怪,如几年前那般歇欺底里。 可是睡眠浅有睡眠浅的好处。 每当俞弃生一番身,床垫轻轻一抖动,程玦便会惊醒,也省去了俞弃生半夜找药,程玦担心受怕着不敢睡。 只是渐渐的,俞弃生开始愈发抗拒吃药。 程玦原本不想采取强迫的方法,可是好说歹说,那几片药就是喂不进去,还得程玦掰开他的嘴一片一片塞。 俞弃生:“不……不!” “不行。”程玦又往里塞了一片,被俞弃生吐了出来。 “呕……”嗓子眼里的药片,被抠了出来。 “那你说,为什么不吃药?”程玦停下动作,问道。 俞弃生一开始多乖,饭也吃,药也吃,宁愿嚼了咽下去每天的量也不会少。 而现在,不仅欲发寡言少语,甚至那点可怜的对治疗的积极性也没了。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眼泪滴在手背上,顺着手腕滴在膝盖上。俞弃生的鬓角被汗沾湿,发丝紧贴着脸。 偏偏那双盛着泪的眼,无神得很。 这样让程玦怎么忍心再去逼他? “这不是一个能避免的问题,”电话那头苏怀良听起来很疲惫,凌晨被程玦叫醒,声音还有些迷糊,“你要先去了解他为什么不吃,是因为副作用,还是因为病耻?这个过程你要温和一点,一次性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像你平常和我说话那个语气肯定不行。” “运动不能替代吗?” “不建议,他的情况很严重,吃药也是为了避免大脑结构性损伤……如果实在喂不进去,我们再考虑。” 电话挂断,程玦觉着自己眉心的皮都快被搓掉了。 俞弃生此刻还在房间里,一下一下地抽泣着,听着程玦慢慢接近的脚步声,裹紧被子。 程玦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今天看了什么书?”程玦叹了口气,还是不打算逼他。 “……安徒生童话。” “是吗?”程玦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我以为我买的都是科普类的书。” “不都是,”俞弃生似乎情绪稳定些,认真回答道,“还有很幼稚的书。” “其他的呢?”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俞弃生想了想。 “世界名著,”程玦回答道,“我平常附庸风雅的时候看过两眼封面……你很喜欢看书?在西寺巷的时候,抽屉里都是书。” 程玦轻轻靠近俞弃生,肩膀碰上他。只见俞弃生僵了一下,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书不多的,借不到什么。” “你那时喜欢看什么书?” “按摩手法教材,中医诊断学……” 程玦点了点头,心想找话题真是费劲儿,又不免想到自己“入室抢劫”那天,第一次见到俞弃生那天。 当时的那个瞎子可真是欠,每天杖着“小叔”的身份,不指使程玦两下都不痛快,哪需要像现在,话题还要程玦笨拙地去找。 尴尬万分。 程玦问了许多次“为什么不吃药”“苦不苦”“副作用难不难受”,除了让俞弃生排斥激动外没有半点效果,便问道:“读书给我听?” “什么?” “你喜欢看书,带我也看看?” 谁是健全人谁是瞎子一目了然,从前在西寺巷时,俞弃生拿自己是瞎子为理由,每每程玦一身汗味从工地回来,便要缠着他读点书给自己听。 从建筑设计到西医基础,从红楼梦到小黄本,俞弃生乐此不疲。 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在我一生漫长的黑夜里,我读过的和人们读给我听的那些书,已成为了一座辉煌的巨大灯塔……” 俞弃生顿了顿,翻了两页。 “我的目光将会崇敬地落在我读过的盲文书籍上,然而那些能看见的人们所读的印刷字体的书籍,会使我更加感兴趣。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第一天,我会把我所有亲爱的朋友叫来,长久地望着他们的脸,把他们美的外部迹象铭刻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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