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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白从自己的竞赛题里抬起眼，扫一下题目，拿过草稿纸，用最简洁的步骤写下关键公式和思路，推回去，言简意赅：“先受力分析。” 许深盯着那几行清晰漂亮的字看一会儿，恍然大悟，埋头苦算，算到一半卡住，又戳戳顾知白胳膊。 顾知白再瞥一眼，在某个步骤上画个圈。 如此循环往复。 有时候许深实在被数学折磨得头昏脑涨，会试图用他那些破绽百出的冷笑话骚扰对方。 “顾知白，你知道世界上第一个知道牛奶可以喝的人，对奶牛做了什么吗？” 顾知白笔下不停，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一个复杂的模型，头也不抬：“不知道。” “他肯定先请奶牛吃了饭啊！不然多不礼貌！哈哈哈……呃，不好笑吗？”许深自己先乐了，然后发现对方毫无反应，悻悻地摸摸鼻子，重新看回让他头晕眼花的函数图像。 正当他以为这次骚扰又以失败告终时，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气音。 许深猛地转头，只见顾知白依旧低着头，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丁点。 许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睛一亮，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刚是不是又想笑？是不是？顾知白，你这个人，表面冷冰冰，其实笑点很低嘛！” 顾知白终于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一眼，伸手把他快凑到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推回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做题。” 许深撇撇嘴，老老实实转回去，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种“绑定”自然也延伸到了与老师的斗智斗勇中。 一次语文课，戴着老花镜的语文老师正声情并茂地讲解《滕王阁序》，讲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时，忽然停下来，目光如炬地射向后排。 “许深！你来说说，王勃此时抒发的是何种情感？” 正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篮球战术简图的许深一个激灵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呃……这个……怀才不遇？壮志难酬？” “具体点！结合前后文和背景！”老师不满。 许深卡壳了，下意识用脚轻轻碰了碰旁边顾知白的椅子腿。 顾知白坐姿端正，目视前方，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羁旅漂泊，怀乡思归，仕途失意，知己难觅。” 许深如蒙大赦，立刻挺直腰板，把顾知白的话稍加润色，复述了一遍，居然还说得头头是道。 语文老师面色稍霁，点点头让他坐下，不忘敲打：“上课认真听！多向你的新同桌学习！” 许深坐下，在桌子底下对顾知白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牛逼。” 顾知白没看他，只是把面前的书轻轻翻过一页。 最绝的一次是班主任老李的数学课。 老李在黑板上写完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证明题，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后排。 “顾知白，你上来做一下辅助线。” 顾知白起身，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他略一思索，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干净利落的虚线，然后又添了一条，整个图形瞬间明朗。 他放下粉笔，看向老李。 老李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思路很清晰。那你给大家讲讲，为什么要这么做辅助线？” 顾知白顿了顿，开口，声音清冷平稳：“构造线面垂直，转化……” “老师！”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 许深举着手，一脸“求知若渴”，“顾知白同学声音有点小，我们后排听不清！能不能让他同桌，也就是我，来代为转述一下？我保证一字不落，还能加上通俗易懂的解释！” 全班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许深的数学水平在及格线上挣扎，还“通俗易懂的解释”？ 老李气得吹胡子瞪眼：“许深！你给我安静点！就你事儿多！” 顾知白站在讲台上，看向后排那个挤眉弄眼、明显在胡搅蛮缠帮他吸引火力的家伙。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笑容灿烂得有点傻气，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动。 顾知白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转回身，面对黑板，却提高了音量，用比刚才清晰不少的声音，重新讲解起来。 他的讲解依然简洁，但步骤分明，逻辑清晰。 许深在下面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恍然大悟地“哦”一声，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在捧场。 下课后，许深勾住顾知白的脖子，笑嘻嘻的：“可以啊顾老师，讲得不错，下次我要是听不懂，就靠你了！” 顾知白任由他勾着，手里收拾着课本，淡淡地说：“你刚是故意的。” “那当然！”许深理直气壮，“老李就知道挑不爱说话的提问。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热气喷在顾知白耳边，“再说了，咱俩谁跟谁啊，我不帮你帮谁？” 顾知白收拾课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就这样，在短短几周内，一中校园里，“顾知白和许深是铁哥们”这件事，成了和“食堂周三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一样毋庸置疑的真理。 论坛里，关于他们的帖子悄然飘红。 「理性讨论，高二七班那两位，是什么神仙兄弟情？」 「1L：楼主指的是顾和许？那不是兄弟情，那是连体婴[狗头]」 「2L：亲眼所见，食堂，许深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顾知白，顾知白默默吃了。然后顾知白把自己不吃的芹菜夹给了许深，许深苦着脸也吃了。」 「3L：球场才是真绝色好吗！他俩那个配合，那个默契，说没一起练过十年八年我都不信！」 「4L：而且顾学神好像只对许深话多一点？虽然也就多一点点……」 「5L：许深在顾知白面前简直像个大型犬，活泼得不行，顾知白就负责顺毛（？）和投喂（？）」 「6L：磕到了磕到了！虽然知道是兄弟但就是好好磕！」 「7L：楼上收一收，人家纯兄弟，别瞎磕。不过确实养眼，我们班女生已经默认他俩是班对（指成对出现）风景线了。」 「8L：只有我羡慕许深吗？顾学神啊！活生生的年级第一！随身辅导老师！许深这次月考数学好像及格了？」 「9L：何止及格，听说快七十了！老李在办公室夸了十分钟，说许深终于开窍了，知道近朱者赤。」 「10L：所以，这波是双向奔赴（指学习进步）？」 “双向奔赴”的当事人之一，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晃荡着两条长腿，手里捏着瓶冰可乐。 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暖棕色。 “累死我了，”许深灌了口可乐，舒爽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单脚撑着地、姿态比他优雅一百倍坐在双杠上的顾知白，“下周跟三中的友谊赛，老李让我当队长，你可得帮我。三中那几个孙子，去年赢了我们，嚣张得很。” 顾知白手里也拿着瓶水，是许深硬塞给他的。“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答应了啊？”许深侧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 “够意思！”许深高兴地一拍大腿，差点从双杠上滑下去，被顾知白伸手扶了一下胳膊。 “小心点。” “没事儿！”许深稳住身形，也不松开，反而就着顾知白扶他的力道，哥俩好地撞了下对方的肩膀，“有你在，咱们班肯定能把三中打得落花流水！”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球场的喧闹和不知名的花香。 夕阳的余晖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印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顾知白微微仰头，喝了一口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似乎压不下心头某种陌生的、温热的躁动。 他看着旁边那个因为一场尚未到来的球赛就兴奋不已、浑身仿佛散发着光和热的家伙，忽然觉得，转学来这个陌生的城市，似乎是他十七年人生里，最不坏的一个决定。 而许深，正眉飞色舞地规划着下周的战术，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差点又摔下去。 这一次，顾知白没有伸手扶他，只是在旁边看着他笨拙地重新坐稳，然后继续滔滔不绝。 金色的光芒洒在他带笑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顾知白垂下眼，几不可闻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算了。 就这样吧。 这样，好像也不错。
第5章 不听话的头发 十月的午后，阳光透过高二七班教室的玻璃窗，暖洋洋地铺满了后排靠窗的两个座位。 窗外是几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偶尔有麻雀在枝头蹦跳，发出细碎的啁啾声。 周三下午最后两节，是雷打不动的自习课。 班主任老李在讲台上坐镇，面前摊着本厚厚的教案，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底下绝大多数同学都埋首于题海，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许深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他熬夜看球赛——这次是真的看球赛，NBA季后赛录像，看到后半夜，白天又打了一中午篮球，此刻暖烘烘的阳光一晒，老李那有节奏的写字声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他努力瞪着面前的数学卷子，那些函数图像和符号开始扭曲、跳舞，逐渐模糊成一片。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侧头看了看旁边的顾知白。 顾知白坐得笔直，侧脸在阳光里像镀了层柔光。 他正专注地解着一道物理竞赛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移动时沉稳有力。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题目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许深又瞄了一眼讲台上的老李。 老李正低头写着什么，没往这边看。 困意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势不可挡。 许深最后的理智挣扎了一下，选择放弃。 他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把摊开的数学卷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身体微微向下滑，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手臂交叠垫在桌上，脑袋慢慢地、慢慢地搁了上去。 脸朝向顾知白那边。 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还迷迷糊糊地想：就眯五分钟……不，三分钟……就一会儿…… 几乎是下一秒，他均匀的呼吸声就变得轻缓绵长，睡着了。 顾知白解题的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落定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已经将旁边那人陷入沉睡的姿态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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