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帮凶 二人冷冰冰对峙着。 顾沅砚摆出最严肃最认真的表情望着沈宵竹,哪怕对方面无表情,他都极力忍住退缩的微怯,挺起胸膛,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似的。 他自认端的态度严肃,眼神锋利,落在沈宵竹眼里,就只望见三分怯怯五分恳求,还有两分水汪汪的示弱。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知道。 沈宵竹被打败了,转身从小几上摸到一本册子递给他:“就这个。” 顾沅砚没想到他这么快投降,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和惊讶混在一起,有点扭曲的可爱:“这是什么。” 沈宵竹示意他翻开看:“你想知道的事情,读完就知道了。” 顾沅砚翻开第一页,日记本的模样,扉页左下角写着娟秀的三个字:齐珏珮。 “是……那个去世的学姐吗?”顾沅砚艰涩地问。 沈宵竹点头:“是她的日记。” 顾沅砚便开始读。 第一篇是两年前写的。 【2024年6月1日 晴】 从今天开始写日记,如果幸运的话,希望它有一天能被人读到。 王友山、柳学材、陆仁佳等人,罪状罄竹难书,靠权势横行霸道,受害人数不胜数,总有一天报应会降临。 …… 顾沅砚回忆了一下,竟在日记里读到数个熟悉的名字,他看向沈宵竹,沈宵竹预料到他的疑问,一个个指着名字说:“这群人和齐珏珮的死脱不开关系,甚至这几个人跟娱乐圈、甚至学校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 柳学材是大熟人暂且按下不表,顾沅砚想起当时那场面试后的饭局,主导人是王氏地产的王总,似乎就叫王友山——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好像也见过这个王友山。” 沈宵竹却并不惊讶:“此人最偏好年轻的情人,不拘男女。但凡被他看上的,都会经历一场鸿门宴、得到一份优渥而合理的经纪约、一个看起来量身定做的角色,等人上了钩,就是任他刀狙的鱼肉。” 顾沅砚翻页的手霎时顿住。 每一条都和他之前遇到的情况对上了。顾沅砚通体发凉,哪怕外套裹得再紧也无济于事,沈宵竹却仍继续说着:“警方手里有一叠失踪人口名单,以及几具无名尸体,初步怀疑和王友山有关。” “人是他玩死的吗……?”顾沅砚不确定似的,问。 沈宵竹默然。 顾沅砚从沉默中明白了一切。他翻页的手都在抖,沈宵竹伸手,稳稳地替他翻到下一页。 【2024年9月25 天气不是很好 云很多】 ……王友山又把我叫到了酒店,上次的伤疤还没有好全。 这次他好像已经不满足于鞭打,结束前,他割下了我的一截阴部,说要留作纪念。 没有打麻药。 很痛。 已保存证据。 …… 冷静的文字昭示着发生在齐珏珮身上的恐怖事实,纸页里还用回形针夹了几张照片,只瞥了一眼,顾沅砚就不敢再看,匆匆合上日记。 齐珏珮把每一次受伤的部位都拍了照片,洗出来夹在日记本里,有些日记的照片是不全的,有被人抽走的痕迹,余下的照片里,目光所能触及的部分,没有一块好皮肉。 缓了一会,顾沅砚重新翻开日记。 …… 【2026年6月1日 阴 很舒服的天气】 不知不觉两年了,幸运的是,这本日记可以托付出去了。 当时决定写下这本日记,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可写到后来我却想,这件事总要有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如果之前没有人站出来,那么我有义务做第一个。 哪怕多一个人知道他们的恶行,哪怕少一个人被骗,做这件事情就是有意义的。 他们的报应来得或许有点晚,好在终于要来了。 可惜我看不到了。 …… 日记到此结束。 顾沅砚忍住作呕的冲动,读完了日记——翻到最后时,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解脱,身体仿佛被拴上了更重的巨石,拉着他沉入塘底。 齐珏珮的微博只写了收到的潜规则与压迫,就激起轰然大波,世人殊然不知,那只揭开了光怪陆离的世界的一角,水面之下,埋藏着更加惨无人道的秘密。 “……” 久久无言。 顾沅砚小心抚平纸页边角的翘边,突然想起什么,问:“还有些照片好像被取走了,在你手上吗?” “我收起来了。”沈宵竹说。 “那这本日记你准备怎么处理啊。”顾沅砚慢吞吞把日记递还给他。 递到一半,他听见沈宵竹不带感情地说:“没怎么,销毁掉吧。” “?”顾沅砚动作霎时顿住,死捏住本子:“什么意思?” 沈宵竹无声笑了一下,没有急着收回本子:“圆圆既然看过了论坛的帖子,应该知道……我和这群人是一伙的吧?一群人合谋干坏事,总要有个最后擦屁股的……他们都被抓了出不来,这事只好我来做。” 顾沅砚没听懂,傻乎乎“啊?”一声。 “论坛说的没错,我是帮凶。”说完,沈宵竹稍一使力,抽回了本子,并下逐客令道:“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越赶人,显得越有古怪,以前拍摄也好,直播也好,沈宵竹可从不赶他——哪怕是之前二人在鱼塘边蹲坐一下午,事后顾沅砚取笑沈宵竹一条鱼也钓不到时,沈宵竹也没表现过半分不耐烦,十足的好修养。 如果事情真的是沈宵竹做的,他不可能这样平静地承认。 表演课教材里,作恶的坏人一旦被发现,总是立刻与同伙划清界限,绞尽脑汁证明自己的清白性。 顾沅砚蛮横无理地为沈宵竹找了无数理由开罪,某一瞬间甚至有些迷茫,不知道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沈宵竹甚至还想把他甩给安导,要不是他找上门,他们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断了。 更像有鬼。 顾沅砚不走。 他自认很死皮赖脸地摸着沙发边坐下:“沈宵竹,你说实话。” “你别管我为什么非要知道,最后问一次,你和我说了我就再也不烦你了。”顾沅砚说:“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我最深的秘密,谁也没说过的。” 顾沅砚轻轻呼气,指着沈宵竹的本子,问道:“你做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43章 真相 人是一种极易双标的动物。 沈宵竹低头,看了看端正坐好、眼神恳切的顾沅砚想,倘若是旁人这样刨根问底,还大言不惭要拿自己的秘密和他交换,他大概只会冷淡地说一句:“自己的秘密自己保管好,我没有兴趣替别人保守秘密。” 可这话是顾沅砚说的。 奇怪的是,沈宵竹心里半点烦躁也无,望着顾沅砚那双好看的眼睛时,忍不住伸手,揉乱对方的头发,声音又缓又温和:“知道有什么好处?” “可能没有。”顾沅砚直耿耿说:“我只是想知道事实,不想总被蒙在鼓里。” “……”默了一会,沈宵竹极轻地笑了一声,自讽似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这些是我欠的债,总要还的。 “你看过论坛的帖子,实话说,有些写的是真的,我身上背着不止一条人命。” 顾沅砚倏的瞪大眼。 沈宵竹不咸不淡地说了下去:“一年前,我结识了同专业的同学,正好当时创作没有灵感,就顺势和他们厮混了一阵,经介绍办了城郊某个会所的会员,唔……你也去过,就是我们第一次出外景的拍摄地,那里实际上是个业余赛车会所,后山就是会所的赛道。” “业余?没有专业选手的意思吗?”顾沅砚问。 “会所定期会邀请选手来比赛,或者陪练。”沈宵竹说:“业余的意思是,赛道不专业,会所的玩家没有安全意识,保护措施不规范。入会时有个类似生死状的合同,合同一签,生命安全自负。” 顾沅砚诧异:“这么危险你还去玩?你不怕死吗?” 沈宵竹话音一顿,没回答,而是说:“后来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有人出事了?”顾沅砚猜。 赛车本就是极限运动,哪怕是正规比赛也有不少赛车手出事,轻则半身瘫痪重则性命不保,遑论这种业余的赛车会所——大概都称不上赛车,只是一群富二代寻刺激的飙车根据地罢了。 “那天是个大雾天。”沈宵竹回忆:“朋友喊我上山,我们比了一场,他的车子开到半山腰时忽然抛锚,只好停在路边,我没有停下来等他,自己登了顶。那天雾太大了……后车看不见前面,没有减速,把他的车撞下了山,车毁人亡。” “事情发生后,他的家人来学校找我,大大小小闹了几场,我没理,时间久了,没人还记得专业里曾有过这么一个同学,他的家人几次闹事无果,我出了点钱赔偿,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这是第一件事。”沈宵竹说,手指轻轻叩着手里的本子封皮。 沈宵竹的叙述言简意赅,他寥寥几句话里,好似死的不是他朋友,只是一个漠不相关的陌生人。 旁人听来大概会指责沈宵竹冷漠无情,顾沅砚却无端想起了曾经在会所里细细看过的那幅画,沈宵竹说他只是随意挑了一副画挂着装高雅,并无深意。初看时,他不认识画的作者,循着画家名字音节一个个搜了后,才在网上看到了画的原貌。 那幅画叫《死神与少女》,色调暗沉,带着沉重的死意,画上人物的目光透过平面,凝视着画外驻足观赏的人。席勒只活了三十岁不到,留下数张作品,和一段艳色绯闻。 顾沅砚擅长表演不同的人,更擅长观察,在过去一些沉默的岁月里,观察人类是他最大的娱乐活动。透过细枝末节,他意识到,那幅画并不是随便挂上墙的,这样沉郁的死意,恰恰契合了沈宵竹身上透露出来的某种自毁倾向。 他和狐朋狗友交往密切、参与安全防护不规范的赛车活动,不是为了追求刺激,只是为了捕捉濒临生死的瞬间。 为这一瞬间,他可以不择手段。 顾沅砚说:“这怎么能算你背的人命?他是成年人,又签过生死状,自己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为寻刺激把自己置于险地的人,这次没出事,下次还会去找新的刺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哪天沈宵竹出事死掉,顾沅砚也不会为他掉半滴同情的眼泪。 况且是这个人先提出雾天飙车的邀约,沈宵竹连个教唆犯都算不上。 “这是第一桩债。”沈宵竹无声笑笑,从兜里掏出个烟盒,弹出一根烟,又按回去,没抽:“这件事之后,柳学材认为我可以加入他们的阵营,于是投来橄榄枝,邀请我去了这个剧组……我在那边待的时间不长,开工宴上偶然撞见了齐珏珮,当时王友山试图带她走,我阻止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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