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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然把英语书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抬眼看了王皓一眼:“他不去。” 王皓愣住了:“啊?” 周朗把书包甩到肩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去,我复习。”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朗哥你要复习?”张强笑得直拍桌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复习什么?复习怎么逃课不被抓?”有人接话。 王皓还没反应过来:“不是……朗哥,你真不去啊?那家台球厅有……” “说了不去。”周朗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 季知然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快步跟上去。 王皓还在后面喊:“朗哥!季哥!真不去啊!” 张强拍了拍他的肩:“别喊了,没看出来吗?朗哥现在……妻管严。” 教室里又是一阵爆笑。 季知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伸手拽着周朗的袖子就往外走。周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也没挣扎。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还能听见教室里的笑声。 “我妻管严?”周朗挑眉。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季知然松开手。 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昏黄。 两人翻墙出了学校,往水池方向走,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 翻进水池围墙,周朗在水泥平台上铺了张旧报纸,两人坐下。 季知然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和卷子。 “今天讲时态。”他说。 周朗“嗯”了一声,拿出笔记本——是真的笔记本,不是随便撕的纸,虽然封面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样。 季知然翻开书:“一般现在时表示经常性、习惯性的动作……” “听不懂。”周朗打断他。 季知然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看水池里的水,每天都在那儿,对吧?” 周朗点头。 “一般现在时就像水池里的水,一直存在,一直这样。”季知然说,“比如我每天早上吃包子,这是习惯,用一般现在时。” 周朗盯着书上的例句看了几秒,突然说:“哦。” “懂了?” “懂了。”周朗说,“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书上写一堆什么表示客观真理、科学事实,谁看得懂?” “那是定义。”季知然说。 “定义个屁,” 周朗拿过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水池,旁边写了个always,还标记:这是现在时,一直都在。 他又在下面画了个水池,但水池里多了条鱼跳起来的样子,旁边写yesterday:“这是过去时,鱼昨天跳了,今天没了。” 季知然看着那幅抽象画,忍不住笑了:“你还挺有创意。” “本来就不难,”周朗说,“是书上写得太装。” 他又画了几个时态的示意图——将来时画了个水池,旁边打了个问号,写tomorrow?;现在进行时画了个正在滴水的水龙头,写now!;过去完成时画了个干涸的水池,写before yesterday。 季知然一边看一边笑。 等周朗讲完,他发现,自己居然也用这种方式记住了这些时态。 “你其实挺聪明的,”季知然说,“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周朗嗤笑:“用在正道上有什么用?背单词?考语法?然后呢?像大部分人那样,英语六级过了,还是在小公司一个月挣三千块钱。” 季知然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家——爸爸总说“英语不好出不了国”“托福考高点申请好学校”,好像英语不是语言,是敲门砖。 “那你物理为什么好?”他问。 “因为有意思。”周朗说,“公式一套,答案就出来了,清楚。英语呢?一个意思十种说法,烦不烦?” 他在本子上写了个单词“important”,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这就够了,非要搞什么significant、crucial、vital,有病。” “你以后想学物理?”季知然问。 “不知道,”周朗说,“先考上大学再说吧,虽然我觉得希望不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季知然听出了一丝别的情绪。 “我帮你。”季知然说,“只要你肯背,我就能把你教到及格。” 周朗转头看他:“为什么?” “不知道,”季知然说,“可能……不想看你浪费脑子。” 周朗笑了:“行。” 他们又讲了几道题。 周朗学得时快时慢——理解语法点很快,但一到背单词就卡壳。季知然发现,他不是记不住,是不愿意记。 “你为什么讨厌背单词?”季知然忍不住问。 “烦。”周朗说,“一个个字母排排坐,没道理。你看物理公式,F=ma,多简洁。英语呢?‘beautiful’,长得要死,意思就一个‘好看’。” “中文也长啊。” “中文是我母语,”周朗理直气壮,“英语是别人的。”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说:“你唱英文歌的时候,怎么不嫌烦?” 周朗一愣。 “你在夜色唱的那些歌,不都是英文的吗?”季知然说,“歌词不比单词难背?” 周朗沉默了几秒:“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唱歌……有旋律。”周朗说,“单词是死的,歌是活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唱英文歌,显得高级。” 季知然笑了:“你还挺虚荣。” “必须的。”周朗说。 讲完时态,周朗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他自己带的,说是“换换脑子”。 季知然看了一眼,是张电磁学的卷子,题目很难,但周朗做得飞快,步骤简洁清晰。 “你这物理……”季知然说,“真的很好。” “就这一个优点了。”周朗头也不抬。 “那为什么不学理科?” “理科也得考英语。”周朗说,“英语不及格,什么都白搭。” 他说着,手机响了,老式手机的铃声,刺耳得很。 周朗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他站起身,走到一边接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季知然都能隐约听见:“你怎么还不回来?!都几点了!” “我在复习。”周朗说。 “复习?你复习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鬼混!” “我真在复习。” “跟谁?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我告诉你周朗,你要是再……” 周朗把手机拿远了点,等那边骂完,才说:“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 “我……” “快点!” 电话挂了。 周朗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走回来,开始收拾书包。 “要走了?”季知然问。 “嗯。”周朗说,“叫我回去了。” “听见了。” 周朗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他把书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 “明天还来吗?”季知然问。 “来。”周朗说,“六点半,包子铺。” “嗯。” 周朗背上书包,翻过围墙走了。 季知然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电话里那个声音——尖利,急躁。 和周朗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形成对比。 季知然想起自己的妈妈。 她也会唠叨,也会管东管西,但从来不会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她总是温柔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怕他不高兴。 而周朗的妈妈…… 季知然摇摇头,收拾书包。 他翻出围墙时,手机震了。是周朗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谢了 季知然回:没事 走回学校的路上,风很凉。 季知然想起周朗画的那个水池示意图——现在时的水池,过去时跳起来的鱼,将来时打问号的水池。 周朗自己,像哪个? 大概是现在进行时——那个正在滴水的水龙头。 看起来在动,但其实只是被压力逼着,一滴,一滴,没完没了。 季知然突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加快脚步,回到宿舍。 张强已经回来了,正在洗脚。 看见季知然,他问:“季哥,你们去哪儿复习了?” “水池。” 张强瞪大眼睛:“烂尾楼?那儿能复习?” “安静。”季知然说。 张强想了想,点头:“也是,朗哥家……挺吵的。” 季知然看向他:“你知道?” “知道一点,朗哥他妈挺厉害的,管得严。他有个弟弟,他妈特别宠,什么好东西都给弟弟,朗哥就得让着。” “他爸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朗哥很少说这事儿,我知道的那些也都是他妈吵到学校来才知道的。” 季知然没再问。 他洗漱完爬上床,打开手机。游戏里,刀不见血不在线。 他退出游戏,躺下。 脑子里却还在回响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不三不四的人。 他吗? 季知然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包子铺。 周朗看起来有点困,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青色。季知然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正撑着脑袋打哈欠。 “没睡好?”季知然问。 “嗯,”周朗说,“教我弟写作业教到十二点。” “你会教?” “不会也得会。”周朗说,“我妈让的。” 老板端上包子和豆浆,两人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周朗突然说:“昨天电话……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哦。”周朗低头喝豆浆,“她就那样。” 季知然没说话。 “你妈呢?”周朗问,“也那么唠叨?” “唠叨,但不那么……”季知然想了想,“凶。” 周朗笑了:“那你命好。” 吃完包子,两人往学校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走到学校门口时,周朗突然说:“今晚还去水池。” “你妈不说你?” “说就说,”周朗说,“反正她天天说。” 他语气很平淡,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乎。 走进教室时,王皓又凑过来:“朗哥,昨晚真复习了?” “嗯。” “复习到几点?” “关你屁事。” 王皓缩缩脖子,回座位了。 早自习时,季知然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小声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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