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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 他大概是刚从附近某个地方出来,或者本就是来找季知然的,穿着一身骚包的西装,斜倚在自己的跑车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季知然循声看过去,陈序的身影在他晃动的视线里有些重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堵在胸口。 陈序见他没反应,脸色也确实难看,收敛了笑容,走了过来:“知然?你没事吧?脸色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季知然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所有的声音、光线、感知都在瞬间远离。 他只来得及听到彭忱一声压抑的惊呼,和陈序陡然拔高的“我操!”,然后,便失去了所有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季总!” “知然!” 彭忱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险险接住了季知然软倒的身体。 怀里的身躯沉重,还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季知然脸色白得吓人,双目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 陈序也冲了过来,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被惊慌取代:“怎么回事?他怎么了?叫救护车啊!” 彭忱比他冷静,但抱着季知然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季知然的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紊乱,但还有。 “先上楼。”彭忱当机立断,对陈序道,“帮我扶一下。” 两人合力,将季知然架起,快步走向公寓电梯。陈序一边走一边还在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有什么旧疾?从来没听他说过啊!” 彭忱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他按亮电梯按钮,看着数字跳动,心脏沉得厉害。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但很少在外人面前,更少像今天这样彻底晕厥。 电梯到达。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季知然扶进客厅,安置在沙发上。季知然依旧昏迷不醒,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陈序急得团团转:“不行,得送医院!我打电话!” “等等。”彭忱叫住他。 他看着沙发上苍白脆弱的季知然,又想起刚才在车里,季知然激烈反对联系周朗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倔强的眼神。 季总排斥医院,更排斥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种状态。 但眼下…… 彭忱的目光落到季知然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他想起那份合同,想起周朗。 彭忱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彭忱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终于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疲惫和警惕的声音:“喂?” 彭忱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先生,我是彭忱。需要您立刻过来一趟。地址您知道。”
第73章 都比不上周朗的那句对不起 意识是在一片冰潮水中挣扎着浮上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一种熟悉的、干燥的温热,正稳稳包裹着他的左手。不是彭忱那种克制礼貌的触碰,也不是陈序咋咋呼呼的力道。 这温度带着粗粝,透过皮肤渗进麻木的血管里。 然后是听觉。 很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不匀的呼吸,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底噪。没有父亲的声音,没有那些窃窃私语般纠缠不休的幻听。 季知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他微微偏头,视线迟缓地聚焦。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脊微弯,低着头,侧脸隐在床头灯昏暗的光晕外缘,有些看不真切。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出他瘦削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周朗。 季知然混沌的大脑停滞了几秒。 高烧后的虚弱和残留的药物让他思维粘稠,现实与记忆、梦境与当下的边界模糊不清。 是梦吧。 又梦到他了。 也好。 梦里……他还在。 季知然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易碎的幻象。被握住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更紧地贴向那份温热。 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一个近乎依赖和寻求慰藉的姿态。 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擦过周朗握着他的手背,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 像一只在暴雨夜里终于找到一处干燥角落的流浪狗,蜷缩起来,不敢发出声音,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热度,生怕一动,这短暂的安宁就会消失。 周朗是被彭忱那通语气罕见的急促电话叫来的。 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季知然。 被他架着胳膊扶上楼时,季知然整个人软得像抽掉了骨头,脸色白得透明,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着,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冰凉的皮肤上。 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序在一边急得语无伦次,彭忱还算镇定,但眼底的担忧压不住。 他们手忙脚乱地物理降温,试图喂水,季知然却牙关紧咬,水顺着嘴角流下。 混乱中,是周朗接过水杯,用棉签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动作熟稔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东西,隔了七年,身体依然记得。 当季知然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抓住他伸过去试探温度的手时,周朗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软,却带着依赖,死死攥着他的几根手指。 彭忱见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周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季总他……似乎这样会安稳一些。” 周朗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却因这一点触碰而微微舒展了眉心的季知然。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滚烫而脆弱的触碰,猝然烫出了一个洞。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任由季知然抓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陈序被彭忱半劝半哄地带到客厅休息,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朗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有些发麻,却没有动。 他借着光线,仔细打量着季知然。 这张脸比七年前更深刻,更英俊,却也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某种内里的损耗。颈后那道淡痕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床头柜上,除了之前见过的药瓶,又多了一两个没见过的。 他扫过那些晦涩的药名,用手机悄悄查了查,多是强效镇静和抗焦虑药物,有些副作用不小。 还有季知然挽起的睡衣袖子下,露出的那一截清瘦手腕上,几道纵深交错的白色旧痕。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就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捆绑留下的。 周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带着刺痛的海水里。 他想起季知然睡梦中的颤抖和呓语,想起他醒来后尖锐的否认和恐慌,想起那份诡异的合同和特殊事项。 所有散落的点,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却又越来越清晰的事实。 季知然这七年,绝不仅仅是“成了成功的季总”那么简单。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谁……把他变成了现在这副,需要用坚硬冰冷的外壳包裹住内里千疮百孔的模样? 周朗想到这儿,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自己七年前对季知然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他喃喃道:“是……” 是他。 是周朗自己。 或许七年前他的做法和言语只是开头,但一切还是因为他。 看着季知然昏迷中依旧不安颤动的睫毛,感受着手心里那脆弱又固执的力道,比起对自己的厌恶,反而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疑惑,是沉重,是夹杂着痛楚的……心疼。 后半夜,季知然的体温又升高了些,开始不安地辗转,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含糊地呓语起来,比上次在公寓时更碎,也更清晰。 “……冷……” 周朗立刻用另一只手拉了拉滑落的被子,仔细替他掖好。 “……别关灯……求你了……”季知然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是一种陷入绝境般的哀求,与他清醒时的冰冷强势判若两人,“……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找他了……再也不找了……放我出去……里面好黑……” 周朗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周朗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季知然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样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的恐惧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绞,疼得他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季知然忽然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的皮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孩子般的执拗: “……周朗……别走……” 周朗如遭雷击。 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这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别走”里,被搅得天翻地覆。 他反手握紧季知然冰冷汗湿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驱散对方的梦魇。 他听到自己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到近乎哄慰的颤音说: “……不走。” 这句回应似乎起了某种奇异的作用。 季知然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只是抓着周朗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他往周朗手的方向无意识地又贴近了一点,终于沉沉睡去,眉间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周朗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心跳,让他冰封了七年的心,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将卧室照亮时,季知然的高烧终于退了。 意识回笼的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涩。 他先是感觉到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般的酸软无力,然后,是左手传来的、清晰而熟悉的温热触感。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 老宅,父亲,幻听,昏倒……以及,掌心这份不容错辨的温度和握力。 季知然倏然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床边椅子上的人影,以及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周朗似乎也刚从小憩中惊醒,或者说根本未曾深睡,此刻正抬起眼,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那眼神里有未褪的疲惫,有复杂的审视,有深深的困惑,还有一些季知然看不懂也不愿去懂的情绪。 “谁让你来的?!” 季知然像是被毒蝎蜇到,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之大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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