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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择文看着他。 商陆语气颇为诚恳,“小文,我知道你不愿意让他为难,东海港的项目我愿意给他注资,让七成利。” 他斟酌着话语,“你去和他谈。” 对纪南风来说,这当然是件好事。 东海港的那个项目,放眼全国,能拿下来的不过是家中长辈从政那几家,就连陆氏都吃不下。 东海港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他几家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唯有商陆和纪南风近水楼台。 换句话说,这个项目要么国有,要么姓商,要么姓纪。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如果商陆愿意合作,相当于给这个项目加了第二层保障。 可以说,为了和纪南风谈条件,商陆拿出来十二分的诚意。 不过陆择文没有立刻应承。 他靠回罗马柱上,目光微动,提到纪南风的名字时,眼中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软。 “表哥,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这件事很难。” “你不了解南风。” 纪南风看似高不可攀,熟识以后才能知晓,他其实是个很仗义的人。 不然也不会一听说温锐有事,反应过来自己被做局后,第一反应不是找陆择文算账,而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赶回来,直奔加百利。 就像商陆忌惮他身后的背景,不愿意与他交恶一样,他何尝又不会顾忌商陆的身份。 可他还是会为了温锐,跟商陆硬碰硬。 商陆没有再说话。陆择文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身边是满园的锦簇,微风吹来阵阵花香。 他们之间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同时看向同远处紧闭的房门。 一门之隔的房间内。 温锐正站在冰箱前翻找冰块,想给纪南风的果汁加冰。 冷冻室的灯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温度彻底驱散了。 商陆离开后,温锐身上那种宛如柔弱的小羔羊一般温顺无辜的样子消失得一干二净,恢复了纪南风所熟悉的那副冷淡的模样。 就像褪去潮水后的海岸,露出大片的礁石。 冷硬,萧瑟。 他半弯着腰,找便了每一层,没有。 搜寻半天无果,他只好把杯子放在冰箱里降温,准备关冰箱门的时候目光触及到那桶冰激凌,瞬间把商陆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秒都没有犹豫,一手抱起冰激凌桶,另一只手关上冰箱门。 “没有冰块,吃点这个吗?” 温锐双手捧着冰激凌走到沙发前。 纪南风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他歪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连掀眼帘的动作都带着迟滞。视线落在温锐怀里那只桶上,又移开,仿佛在思考“冰淇淋”和“冰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温锐把冰激凌桶放到茶几上,两只手扳着盖子边缘,用力打开,里面的冰激凌散发着阵阵寒气。 他去厨房找了两个勺子,递给纪南风一个。 纪南风接过勺子,勉强撑起上半身,挖了勺冰激凌,见温锐已经开始吃了,忍不住问他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修远说温锐被囚禁了,可温锐不仅好好的,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居然还能吃冰激凌了。 他坐到茶几上,面无表情地守着冰激凌桶大快朵颐,简短说了一下自己被乌从连背叛的事情。 “什么?” 纪南风拧起了眉,看上去很想问候一下乌从连。 不过贵公子的教养让他嘴里吐不出半句脏话,只能用表情骂人。 温锐告诉他,商陆估计很早之前就知道他还活着的事情了,乌从连就是商陆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那岂不是……” “对,”温锐垂着眼睛,“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纪南风沉默了几秒,再也没什么胃口,把勺子放到了桌上。 他想起席修远在电话里说的话,嘲讽道:“席修远说他是疯子,还真没说错。” 温锐垂下眼睛,眼里波光粼粼,看起来像是含着泪,也许马上要落下来了,可那其实是睫毛落下来的影子。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 他看向纪南风,想让纪南风帮他一个忙。 温锐还没说是什么样的忙,纪南风便已经答应下来。 杀人放火的事情,温锐肯定不会找他帮忙。 既然不是杀人放火,那就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果然,温锐要他做的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只是去调查两个人。 他把勺子搁在桶沿,坐直了些,后背挺直,腰身细窄,肩胛骨隔着家居服支起清晰的轮廓。 他要纪南风调查的人,第一个叫徐皓,另一个姓苏,真名不知道,不过曾用过一个叫“苏杭玉”的花名。 纪南风靠回沙发上,微微仰起头,手腕搭在额头上,随口问道:“这都是什么人。” 温锐都这样自顾不暇了,还不忘去调查他们。 温锐舀了一勺冰激凌,眯起眼睛,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还是温锐的眼睛,形状姣好,睫毛卷翘,瞳仁很黑,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湿漉漉的,带着一层柔光,仿佛在诉说,自己需要被保护,被怜惜。 说到这两个名字时,他眼里的柔光全都消失不见,目光幽幽,握紧勺柄,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两位老朋友。” 是这五年来,除了商陆之外,他在唇齿间咀嚼过最多次的名字。 他没有告诉纪南风,他现在这个样子,纵然和商陆有关系,然而真要追究起责任,可全是拜那二人所赐。
第56章 我不后悔 徐皓因为幻肢痛疼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睁开眼,没有开灯,在一片黑暗中撑起上半身,摸索着找到床头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电动床垫缓缓抬升,将他托成半坐的姿势。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从容,是不得不慢。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这条空荡荡的腿,不习惯每次翻身时那种骤然的失重感,不习惯醒来时就要面对的残缺的身体。 黑暗中,床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老鼠窸窣穿过墙角,但徐皓听见了。 “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犹自带着刚醒过来的低浊。 角落里的人没有动。 徐皓没有重复第二遍。他向来没有多少耐心,一次得不到回应,便伸手去摸索床边的拐杖,金属拐杖被他的手拨到,歪倒撞到床架,发出冰冷的碰撞声,唤醒了小苏心底某些痛苦的记忆。 角落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床边走过来。 小苏走到床边。 他没有开灯,因为他知道徐皓不喜欢光。 算起来,徐皓变成残废大概四年了,他的性格本就无比残暴,失去一条腿后,整个人更是变得喜怒无常。 即使在白天,他的房间也要拉紧窗帘,入夜更是一盏灯都不能亮。 徐皓说,黑暗能让他冷静。 冷静? 小苏实在不知道一条疯狗有什么需要冷静的。 他只知道,就算是关着灯,房间里一片黑暗,也丝毫不影响徐皓对他动手。 他看不清楚徐皓的拳头或者金属拐杖从哪里落下来,自然也就无从躲闪,无从防备。 不过他知道,自己越是惨叫,越容易激发徐皓的暴虐心理,挨得打就越重。 四年了,他已经学会了咬牙忍受,哪怕咬烂嘴唇,咬的牙关全都是血,也绝对不能在徐皓发出半点声音。 生怕徐皓用拐杖打人,他一点一点从角落里挪了过来。 床上的黑影伟岸宽阔,隆起的肌肉将被子高高的撑起。 “跪下。” 小苏一声不吭,猛地跪了下去。 下一秒,一只极为有力的大手循着声音摸索过来,碰到小苏的头发后,五指张开,插进发丝里。 然后狠狠收紧。 头皮传来拉扯的巨力,小苏的身体被拽着往前倾斜,眼看着要撞到墙架,不得不双手撑住床沿来保持平衡。 不能挣扎,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不仔细看,恐怕没有人能认出眼前这人是那个小鹿一般勾人的苏杭玉。 算了,苏杭玉本来也不是他的本名。 他真正的名字,他早就忘了。 十五岁离家出来闯荡,谎报年龄在KTV里端过果盘,卖过酒,年纪大一些的时候,胆子也大了,被一个在包间陪客的同事领上了一条不归路。 改了名字,学会了很多恶习,连自己原本的姓氏都丢掉了。 从此花团锦簇,香车豪宅。 回头无路。 徐皓把他拉近。 “你今天,”徐皓说,“又跑了。” 他用那只仅剩的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人影,手指越收越紧。 小苏头顶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大把的头发被扯掉了。 “你怎么还没搞清楚呢。” 徐皓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在黑暗中尤为阴沉可怖。 他把小苏的头发又拽紧了几分,迫使他仰起脸。 “真可怜啊,像条狗也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全都是拜我所赐?” 小苏呼吸一窒,被他说中了心中所想,但是没有回答。 徐皓忽然大笑起来,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语气愉悦道:“你逃不逃,对我来说其实无所谓。猜猜看,为什么每次你逃走没多久,都会有人把你抓起来送到我身边呢?” 他接下来的话,让小苏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这一切都是因为商陆啊。” “你帮了我。害得他的小情儿跳海。” 他顿了顿,用空闲地那只手拍了拍空荡的裤管。 “他没有放过我。你以为他能放过你吗?” 小苏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试图发出声音,过了好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会的。” 商陆怎么会这么对他。 他不想害死温锐的,他只是嫉妒…… 对!他只是嫉妒! 同样都是婊子,为什么他又要陪睡又要陪笑,还要看温锐的脸色。 为什么温锐就可以被所有人哄着捧着,整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连商陆也愿意宠着他。 凭什么! 他不想害死温锐,他只是想让温锐也尝尝摔在泥地里的滋味,想让他再也露不出来那样高高在上的神情而已。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做错了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尚有回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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