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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心思细细去品尝。 他和纪南风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却不得不演。 一个想走,一个不让走;一个知道对方在拖,一个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拖。 可谁也不能先戳破窗户纸——纪南风是为了温锐,商陆当然也是为了温锐。 现在无论大事小事,他是非常愿意迁就温锐的,只希望温锐能多给他几分好脸色。 纪南风叫来下人,吩咐道:“去我爸的收藏柜里把那块古树茶饼取出来。钥匙在书房,就说我要。” 下人安静地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茶饼没等来,纪啸海亲自过来了。 他发迹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多岁了,当时还没有纪南风。 算算年纪,纪啸海如今已经快六十岁了,可丝毫不见老态。体格高大魁梧,肩背挺直,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说他正值壮年也有人信。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直接推开了茶室的门。 “南风,”他一进门就皱着眉,“你要爸爸收藏柜的钥匙干什么?” “纪叔。” 商陆站起身,微微欠身跟他打招呼。 纪啸海看到商陆,略微有些惊讶。他沉吟片刻,没有多问,主动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下人,让人去取茶。 自己则在商陆对面坐了下来,看上去像是打算留下来一起喝一杯。 商陆的眼角又跳了一下。 这下好了,纪啸海亲自过来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更走不了了。 恐怕纪南风差人去取茶饼的时候打得就是这样的算盘。 果然,看到纪啸海后,纪南风似乎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背落了下来。 商陆见状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在心里盘算着温锐又去哪里闯祸了。 最近温锐在对付徐皓,他都知道。 小朋友毕竟还年轻,做事没有章法,不知道藏好自己的尾巴。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都是商陆在暗地里替他收拾干净的。 魏柏宏这个人,商陆早就调查过。他之前在荣安志手下做事,能力确实有,身手也确实好,不然纪南风也不会看中他。 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听温锐的话了。 温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温锐说往东他绝不往西,温锐说要徐皓的命,他大概连刀都磨好了。 这种忠诚固然可贵,可温锐年纪太小,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在他身边拉住缰绳的人,而不是像魏柏宏那样,不管不顾地跟着他一起往前冲。 一想到这里,商陆就觉得头疼。 乌从连暴露的是不是太早了。 明面上,乌从连已经被温锐赶了回来。可实际上,乌从连仍在暗中保护他,为魏柏宏做不好的工作收尾。温锐讨厌乌从连,这件事当然不能让温锐知道。 也不知道那个小祖宗让纪南风把他拖住,到底想做什么。 温锐被仇恨迷失心智的概率非常小,事实上,他一直相当按耐得住,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对小苏下手。 他所有的不理智,所有的“等不了了”,以及刚回来便急于求成的证明自己,或许都用在了商陆身上。 想到这里,商陆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无声地长叹一声。 锐锐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好在有乌从连在,温锐应该不会出事。 “老秦,你他娘的疯了吗!”装了消音器的枪口稳稳抵在徐皓的脑门上,缺耳朵心惊胆战的看着他。 他们俩都是徐皓的心腹,刀尖上舔血,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位置,老秦怎么…… “老秦,你千万不要乱来啊!” 徐皓是什么人他们比谁都清楚,老秦今天反水了,还能有命在吗。 刀疤脸没有说话,安静地举着枪,任由缺耳朵在一旁苦心劝告,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温锐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说:“好了,秦哥,别弄得这么难看。” 他一开口,缺耳朵立即将枪口从魏柏宏身上移开,对准了温锐的额头。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听话地收走了枪口。 他后退一步,将枪口重新垂向地面,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重新举起来。 “好,好。” 这一出让徐皓气得笑了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心腹居然被温锐策反了。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刀疤脸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他藏得太深了。 包间里的气氛紧张而胶着。缺耳朵和刀疤脸各自都有一把上了膛的枪,无论是谁先开枪,双方都落不着好处。 徐皓的脸色几经变幻,最后挤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倒是小看了你,”他看着温锐,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阴鸷,“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的是温锐什么时候策反了刀疤。 是半年前?是一年前?还是更早?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要不是温锐的年龄对不上,他甚至开始怀疑,刀疤脸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温锐的人。 温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叠起腿,若有所思道:“这里可以开枪?” 可以开枪,也就意味着,这里可以死人。 温锐倒也没有那么残忍,非要让人置于死地。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非要说起来,他骨子里是讨厌暴力的。 只不过他的那个地方不能用了,作为始作俑者之一的徐皓,废掉命根子陪陪他,不过分吧? “你看你。” 温锐从座位上起身,神情天真无辜,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徐皓的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瞎了,腿也没了。要是换做我,肯定不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宴请仇家。” 他慢慢走近徐皓,身体修长,腰肢细软,在铁塔一样的徐皓勉强,看上去那么脆弱,仿佛可以被徐皓轻易抓起来,将脖子扭断。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警惕,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感慨。 徐皓确实打算对他动手。 他原本是想留着温锐一条命,好好玩玩。毕竟温锐这么漂亮,他想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做梦都在想。 奈何温锐浑身是刺,他不得不担心会被他扎到——那只好玩死的了,反正都一样。 徐皓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温锐的脖子上。那截脖子又细又白,他想象自己的手掐上去的感觉,一定是滑的,凉的,像掐住一只天鹅的脖子。 他的手臂比温锐的小腿还要粗,青筋暴起,蓄力待发。 温锐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了。 乖巧地站在原地,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像一个不小心闯进这里的高中生。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又温暖。 他好奇地看着徐皓的腿。 “哪条是假肢?”他的表情无辜又天真,似乎没有半点恶意。 徐皓的嘴角抽了抽,随后冷笑一声,猛地暴起,鹰爪般的大手掐向温锐细嫩的脖子。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嘭!” 刀疤脸一枪射在他完好的那条腿上。 子弹钻进肌肉,从他的腿肚穿出去,带出一蓬血雾。徐皓猝不及防中弹,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脸撞在地毯上,身体撞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倒下来砸在他的假肢上,他浑然不觉。 腿上的伤口很快就把地毯染红了一片。 缺耳朵已经被同伴的背叛弄得慌了神,枪声响起时,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在温锐和刀疤脸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该瞄准谁。 趁着他慌神的功夫,魏柏宏动了。他一个飞跃,单手撑着桌面,身体腾空,从桌子的上空掠过。 上百公斤的体重在桌面上一触即离,双脚重重踹在缺耳朵胸口。 缺耳朵轰然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枪也脱手了。 魏柏宏落地,收走了枪,走过去把缺耳朵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手,用扎带捆在椅背上。 “废物!” 徐皓恶狠狠骂道。 他脖子上鼓起青筋,一手撑地,一手扶着椅子借力,很快便扶着椅子站起身。 假肢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条受伤的腿也有些撑不住了,只能勉强点在地上,像一只跛脚的野兽。 他被疼痛和恼怒冲昏了头脑,没有看清温锐眼底的戏谑,陪他绕着桌子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徐皓扑过去,温锐闪开。 每一次,在他即将抓到温锐的时候,温锐总是能轻松地闪避开,让徐皓的手从他身边擦过,只抓到一把空气。 几个回合下来,徐皓撑不住了,额头上留下豆大的汗珠,停在原地气喘如牛。 温锐适时刺激道:“真狼狈呀。” 徐皓抬起头,面容可怖地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深处烧着一把火。 “你真的以为我没有留后手吗。” 温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莞尔一笑。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的声音轻轻的,“我没有留后手呢?” 徐皓脸色大变。 “哐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壁灯都在轻轻晃动。 乌从连单手拎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走进来。那个人穿着酒店服务生的制服,领口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正是刚才为温锐开门的那个服务生。 看到乌从连,温锐比徐皓还意外。他露出厌恶的表情,“怎么是你?” 乌从连一言不发,大步走进来,扔垃圾一样把手里的人扔给魏柏宏,转身关好包厢的门。魏柏宏接住,将那人拖到一边,和缺耳朵并排放在一起,用同样的扎带捆住手腕。 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温锐的衣领有些乱,面色薄红,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 几缕碎发从发绳里滑出来,垂落在肩上,多少有几分狼狈。 乌从连立刻用那张死气沉沉地脸看向魏柏宏,认为他没有把温锐照顾好。 即使到了现在,温锐也不会轻敌,他不会自不量力地走到徐皓面前,给徐皓反击的机会。 由始至终,他一直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直到乌从连走向徐皓。 乌从连无声地走到徐皓跟前,抬脚重重揣在他脸上,先将徐皓踩在地上,随后把他的双手反剪,用手铐拷起来,暴力拆除了他的假肢,而后才把人扔到温锐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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