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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的药物,对他而言都是饮鸩止渴。 阎宁将他搂在怀里。陶培青没有再反抗,他靠在阎宁怀里,安静地,一动不动。 这是阎宁过去一直期盼的事情,可此刻,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阎宁知道,他只是没有力气推开自己了。 陶培青看着落地窗外的海,曾经让他恐惧的海。 “阎宁,”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出去走走。” 阎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陶培青,似乎在犹豫。陶培青的脸色太差了,他害怕外面的风会让他更不舒服。 但阎宁没有拒绝,只是给陶培青披上衣服,牵着他走出卧室。 春天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咸咸的,湿湿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把那些细碎的贝壳照得闪闪发光。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阎宁牵着陶培青的手,从背影看去,只是一对相恋已久的情侣。一个高大,一个瘦削,肩并着肩,走在无人的沙滩上。海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吹乱他们的头发。 陶培青脱下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他一步一步走向海边,海浪涌上来,冲在他的脚面上,凉凉的,痒痒的。 阎宁担心地看着他,害怕他一会儿会更加不舒服。海风这么凉,海水这么冷,他怎么能受得了? 但陶培青回过头,伸手扯了扯阎宁的手,像是撒娇似的看着阎宁,示意阎宁也脱了鞋。 阎宁犹豫了一秒,还是照做了。他脱了鞋,挽起裤脚,和陶培青一起站在海里。海水漫过他们的脚踝,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他们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自从父母离开,陶培青从未离海这么近过。 “小时候。”陶培青先开口了,他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目光变得很远很远,“父母打鱼回来,爸爸把剩下的鱼拿去煮饭,妈妈就带我去沙滩上捡贝壳。她会把贝壳洗干净,挑最好看的拿回家打洞,再穿成漂亮的风铃。”他的声音很轻,和在风里,“我们把它挂在船屋的窗前。风一吹,贝壳就会响起来。” 陶培青眯起眼睛,迎着海风。 “我的父母很恩爱。”陶培青接着说,“我的妈妈非常漂亮。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还有一双很灵巧的手,什么都会做。当时的生活过得并不富裕,但爸爸总会多做些活,多赚些钱,不让妈妈辛苦。” 陶培青笑了,阳光给他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所以,我妈妈的手,总是又白又细的,是做工的女人很少见的手。” 那是被保护着的,被爱着的,不需要为生计操劳的手。 这些记忆,在陶培青心里埋了二十年,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甚至不敢回忆,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撕开伤口。 可这些时间里,这些记忆伴着痛苦不断地涌上来,现在竟然也不觉得难过和害怕了。 就像此刻,他站在这片曾经让他恐惧的海里,回想起那些他本应拥有的,却被偷走的人生该怪谁呢?该让谁来承担呢?好像只有他自己了。就让他自己承担吧。 阎宁看着他,陶培青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紧绷的,疏离的,偶尔愤怒,偶尔脆弱。但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放松,这样柔软。这好像才是陶培青本来的样子。 阎宁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还是看不厌。越看,越觉得好看。像茶,要慢慢品,才越能品得出味道。 阎宁想多看看,这样以后他哪怕见不到陶培青的时候,他也能一直想起来。 陶培青望着海,在心里和阎宁告别:阎宁,忘了我吧。 他不知道,身边的阎宁也同样望向远处的海,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只要能让陶培青好起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并肩站着,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想什么呢?”陶培青看他专注的样子。 阎宁转过头,看着陶培青。他抬起手,指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陶培青侧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带你去一趟乌斯怀亚。” 陶培青看着阎宁那双英气又深邃的眼睛,“去乌斯怀亚。”他重复了一遍。 终于,陶培青点了点头,他弯腰,拎起鞋,向回去的方向走去。
第63章 镜花水月 去乌斯怀亚前,陶培青吊了一晚上的液体。 那些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冰凉的感觉从手背蔓延到全身。他身体里的疼痛确实减轻了,在药效上来的时候,他精神难得地好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疼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知道那些药效一过,那些痛会卷土重来,甚至更凶。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还是他刚来时候那样,只是,窗前多了一串东西,是一串贝壳穿的风铃。 那些贝壳被洗干净,打磨得光光滑滑的,用细绳串起来,挂在窗前。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贝壳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很脆,很好听。 阎宁听进去了,他一晚上没睡,给陶培青穿了这串风铃。那串贝壳,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而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清晨的阳光洒在停机坪上。阎宁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服,和陶培青第一次在演讲厅见到时候的款式很像,显得整个人很凌厉,很像他。 那一瞬间,好像时间倒流回了最初。 阳光下,还是那身黑西服,还是那个人。但眼神不一样了。 没有了猎人的锐利,没有了掠夺者的贪婪。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陶培青拎着一个包从远处走来,他穿着一件玉色的衬衫,整个人显得十分剔透。柞蚕丝柔软的质地裹在陶培青身上,随着动作微微流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阎宁看着他,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陶培青,正在向自己走来。 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眼神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陶培青。那个被他盯上,被他追逐,被他困在身边,却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陶培青。 此刻,他正向着自己走来。 阳光落在他肩上,海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却还是让阎宁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快步迎上去,接过陶培青手里的包。 “这是什么啊?”阎宁问,掂了掂手里的包。 陶培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阎宁很久没见过的神采。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乌斯怀亚。世界的尽头。 阎宁牵着陶培青,走在海崖的边缘。脚下是崎岖的岩石,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山,更远处是无尽的大海。海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 好像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恨,没有痛。只有此刻,只有脚下的路,只有彼此掌心的温度。 走了很久,阎宁开口了,“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不高,被海风吹散了一些。“那天,我在这里准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婚礼。”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那个他亲手搭建,却永远没能实现的梦里。 “全都是白色的。白色的纱幔,白色的椅子,白色的花。”他顿了顿,“你救了我。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天使。我一个人的天使。” 陶培青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走着,听着。 “你知道我有多期待那一天吗?”阎宁的声音更轻了,“我以为,那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阎宁开始一点点回忆那天的布置。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亲自去盯的,每一朵花都是他亲自选的,每一处细节都是他反复确认的。那场神圣的求婚,好像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抵达。 “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有神父,有……你知道我们的婚礼音乐是什么吗?” 阎宁转过身倒着走,手紧紧地牵着陶培青。 “你肯定不记得了。是Fly To The Moon。” Fly To The Moon。 那首他精心挑选的婚礼进行曲。那首他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会在陶培青走向他时响起的旋律。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海崖旁,本应该是亲朋满座,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但阎宁还是准备了一个漂亮的餐桌。白色的桌布,银质的烛台,两把椅子面朝大海。桌子上摆着精致的餐具,还有一瓶红酒。 他们坐下来。阎宁拿起那瓶红酒,正要倒在酒杯中。 “等下。”陶培青制止了他。 阎宁看着他,有些不解。 陶培青从包里掏出那瓶他一路拎来的东西,是一瓶酒,猴王47。德国产的金酒,瓶子方方正正,标签上印着一只戴着王冠的猴子。 他把酒放在桌子上,“我准备了酒。” 说完,他站起身来,拧开瓶盖,倒在两人面前的杯中。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散发出杜松子和各种草本植物的清香。 “你不能喝酒。”阎宁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他知道陶培青的身体状况,酒精只会让一切更糟。 “不碍事。”陶培青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却真实。 他在两人的杯中倒满酒,坐下来,“阎宁。”他端起酒杯,看着对面的阎宁,“你想过吗?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阎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敢想。因为那个答案里,没有陶培青。 “不知道。”阎宁想了想,自嘲地笑了笑,“可能还是过去的日子吧。打砸抢烧,做点儿小生意,讨饭吃。” 阎宁看着杯中的酒液,“不过,说不准哪天我受伤,又会被送到你的医院。你会重新被我缠上。”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陶培青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真实,阎宁看着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揉了一下。 陶培青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猴王47的味道很特别,不像普通金酒那么冲,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复杂的香气。他看着阎宁,眼睛里有一种很久不见的光,“那我可要改行了。” “如果你不做医生,想做什么?”阎宁看着他。 这个问题,陶培青从来没想过。 好像从头到尾,他都没什么选择。最开始,是杜聿礼替他选了临床。后来,是命运替他选了这条路。再后来,是阎宁把他拽进这团乱麻里。他从来没有什么“想做什么”,只有“不得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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