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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回头。 他先去租车行取车。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况比阎宁当年那辆好太多,空调是好的,音响也能用。陶培青把包扔在副驾驶座上,调了调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熬了很久。 车开了整整一天。他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太阳从身后升起来,又落到身前。中途在加油站停了一次,买了一杯黑咖啡和一袋饼干。 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一边开车一边用牙齿撕开饼干袋子。路况好的时候,他想的是见到阎宁要说的第一句话。路况不好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心里默念着一个地名。 到了边境,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还了,换乘夜间大巴穿过边境线,又在一个无名小镇的破旧车站里等了三个小时,等来了第一班去机场的巴士。 他坐在巴士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很舒服。车上没有别的乘客,只有他和一个不停咳嗽的老人。 在迪拜转机的时候,他有一个漫长的白天需要等待。 机场的空调开得很冷,他把外套穿上,坐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看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降落。阳光很烈,晒在玻璃上映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阎宁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在一周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阎宁发的:“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他要怎么说?我不好?我想见你?这些话只会加重他们想念的距离。 飞机降落在小岛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陶培青走出到达大厅,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没有打车,沿着一条棕榈树夹道的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背包在肩上颠来颠去,肩膀被带子勒得发酸。 他站在阎宁住的那栋白色小楼下面,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的,不知道人在不在。他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想起,自己曾经决绝的从这里离开。从未想过,自己还回有回来的一天。 每走一步,过去的一幕幕就涌到眼前。每一级台阶都好像有无数和阎宁的记忆。强迫、争吵、分离,太多太多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让陶培青觉得有些窒息。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是贝壳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陶培青不在的时候,阎宁就呆在家里,一串串地编风铃,他想,等陶培青回来,他很快就能听到。 陶培青伸出手。 “笃、笃、笃。”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阎宁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水还冒着热气。他看见陶培青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陶培青拎着那个旧背包,站在门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阎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闭上眼睛就看见陶培青的脸,睁开眼睛就只剩下天花板。他甚至想过,陶培青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念头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一直疼。可现在,陶培青就站在他面前。阎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回光返照时大脑编造出来的幻象,因为大家都说,一个人濒死的时候,会看见最想看见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也挺好的。他想,那就让他多看一会儿。 陶培青看到他握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他松开手,背包从肩上滑落,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里面的书和衣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声音让阎宁知道,这不是幻象。幻象是没有声音的。 陶培青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了阎宁的肩膀。他感受到阎宁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地软了下来,像是冰面下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终于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开始解冻。 陶培青感觉到阎宁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过了很久,阎宁才慢慢松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 “先进来。”阎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陶培青弯腰捡起背包,跨过那摊水,走进了门。门在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屋子里很乱。沙发上堆着毯子和几个抱枕,茶几上摆着两个没洗的马克杯,杯底沉着褐色的咖啡渍。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认真收拾过。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油花。窗帘拉着,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 阎宁从厨房拿了扫帚出来,蹲在地上把碎玻璃扫进簸箕。陶培青蹲下来,想去接他手里的扫帚,阎宁没有松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又怨又怕。 “我来。”陶培青说。 阎宁沉默了几秒,松了手。 陶培青把碎玻璃扫干净,又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他直起腰的时候,发现阎宁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眼神一点也不随意,那双眼睛紧紧地钩在他身上,一秒也没有移开过。 他把抹布放回厨房,洗了手,走回来。阎宁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蜷在靠垫里,看起来比分开之前瘦了一些,锁骨更明显了,手腕骨突出来一小节。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陶培青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远处有海鸟的叫声,隐隐约约的。 陶培青侧过头看着他。阎宁的侧脸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聚少离多,阎宁给他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找他,就为了给他送两个烤红薯。他想告诉陶培青,冬天来了。 那时候阎宁站在他家楼下,仰着脸笑,鼻尖冻得通红,问他想不想自己。他说不想。阎宁就说,但我想你了。 阎宁先开口了,“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陶培青说,“你在这里,我就来找你。”
第80章 只要有你 阎宁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来的?” 阎宁这几天想了很多方法,都没有办法能够再回去一趟。 陶培青侧过头,认真地看着阎宁的眼睛。 “你怎么去找我的,我就怎么来找你。”陶培青说得轻描淡写。 他一路的奔波都只用这一句话带过了。因为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从来不是走了多远的路,而是路的尽头站着谁。 阎宁的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中毒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伸出手,握住了陶培青的手。 “如果有下次,你看不到我的时候,”阎宁的声音有一点抖,“你就在原地等我,等我来找你。” 他侧过身子看着陶培青,目光认真。 “你只要不要走开就好了。” 陶培青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阎宁的爱就是这样。阎宁从来不会说你别走,而是说你等我。他永远会站在陶培青面前,等着他来爱自己,只要陶培青打开门,就能看到他。 可是这一次,是陶培青先打开了门。 “你怪我吗?”陶培青问。 他当然知道答案。阎宁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带着怨气走的。 可是距离这东西很奇怪,它会把一些东西拉长,拉得很薄很薄,薄到透明,那些原本尖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散了。 或许是时间和距离一起下手,把那一点儿怨气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怪。”阎宁说,声音里却没有怨气。他伸出手,捏了一把陶培青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不打算补偿我吗?” 陶培青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阎宁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要你再也不和我分开。” 陶培青怔了一下。 阎宁没有移开目光。 阎宁想好了。如果身体没有办法好起来,那他就要用尽每一分每一秒地和陶培青牵手、拥抱、接吻,再不分开。 陶培青伸出另一只手,手指轻轻地落在阎宁的侧脸上。他的指尖从阎宁的太阳穴慢慢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脸颊,经过嘴角,最后停在下巴上。 那些争吵的、和解的、分离的、重逢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最后又见到了的日子,好像都藏在这一刻两个人之间不过十厘米的距离里。 “好。”陶培青说得很郑重。 阎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行,”阎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鼻音,“那我们说好了。” “嗯。” “一天都不能少。” “嗯。” “少一天都不行。” 陶培青看着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好。” 阎宁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浑身的骨头都松懈了下来。陶培青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去,搭在他的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 “陶培青。”阎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软绵绵的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要是我们早点遇到就好了。” 陶培青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随着风动的光斑在缓缓移动。那盏落地灯的光太暖了,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想睡一觉,想一觉醒来发现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哪儿都没有去。 早点是多早呢?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早几年、早十年、早一辈子,是不是就会更好。也许更早遇到,他们还是会吵架,还是会分离,还是会走很长很长的弯路,才能找到拥抱的方式。也许那些弯路,那些争吵,那些分开的日子,都是必须的。 没有那些,他们不会知道什么叫再也不要分开。 不过还好,他们没有再错过了。 陶培青低下头,下巴抵着阎宁的发顶,闻到阎宁身上的味道,“嗯,要是早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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