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动了下唇,还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但祁宁没再看他,自顾摆弄着剩了个底儿的酒杯。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大约是酒劲儿真的上来了,祁宁突然没头没脑地跟闻昭说,“还是别接我了。” 刚才闻昭说,早知道他回来,就去接了。 闻昭问:“为什么?” 祁宁摇了摇头,目光流露出醉酒后的迷茫,愣了会儿后,低下头,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坐的航班总是不准。” 他语气有些低,也很苦恼,“上回就迟了。” “咔哒”一声,闻昭听见很轻的闷响。 像是指针转过几轮,钟表复位,停在了某个例行的节点,随后是长达十几秒的安静。 在这十几秒钟,闻昭没有说话,祁宁也没再言语,像是纷纷陷进什么幻境里挣脱不得,像在做梦,也像是单纯的走神。 只是因为他们没再对视,所以不能分辨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 不过祁宁酒后胡言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很快,得益于这些年的有效锻炼,他给自己打补丁的时间同样很快。 他先于闻昭脱离了怔忡状态,很快找补,“我说的是有次......” “两小时十四分。”闻昭突然说。 祁宁一愣,口比心快,“你,你知道。”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看着祁宁,包厢光影摇晃,给祁宁一场海啸即将翻涌而出将他淹没的错觉。 “嗯,知道,”闻昭说,“你走那天,航班延误了两个多小时。” 五年前,十月二十一日,平城到多伦多的CA123航班,因为机组故障延误了两小时十四分。 闻昭表情很静,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只是眼神当中有很沉重的,会令祁宁心底发酸,眼眶发热的东西。 他偏开视线不再看闻昭,“......我没说那次。” 闻昭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叹了口气,也像是极轻地笑了下。 他说:“我只知道那次。”
第3章 座上宾(3) 两人这场对话没再持续,祁宁那句醉话像是残垣上一捧沙,没等回忆千军万马掠过,径自便扬了。 连带着那瞬间流露出的闻昭熟悉又久违的亲昵和骄矜,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后面没再看闻昭,也没再试图交谈,只在不得不对话时,不咸不淡地与闻昭说上几句,就又投入到新一轮的酒桌交际中。 一场接风宴持续到后半夜,散场时主宾尽欢,虽没当场签下意向书,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合作的事八九不离十了。 诺斯一行定的酒店就在楼上,昭阳的人出去等车,诺斯几位又礼数周到地将人送到外面。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室外温度低,平城冬季又十分干燥,因此雪花也干,落到人身上,半天不化。 李礼带着众人劝说,“王总,祁总,大家留步,赶紧进去吧,雪下得大,别着凉了。” “嗐,也都习惯了,多伦多最不缺的就是大雪天。”没见着他们上车,王旭昌自然是不肯回去。 他推脱几句,又热切地关心,“这么大雪,路上开车也不安全,要不今晚也先住这?” “大领导还在那边酒店输着液呢,也不远,开慢点没事儿,”李礼说着,又要把王总往里请,“天冷,您穿得单薄,真别送了。” 王旭昌又顺势关心起隋阳的病情,两人你来我往地热聊,期间又穿插几句工作和半真半假的商业互吹,祁宁没有加入。 他站在闻昭对面,风吹着雪片斜斜打旋儿,一个劲儿扑簌簌往下撞,砸到脸上带起细密的冰意和薄痛。 他今晚恍恍惚惚,听到什么都进不了脑子,这会儿站在逼近零下十度的冷空气中,可算能分出些精力去思考。 刚才昭阳那群人不只是顾着喝酒,李礼带着几位工程师见缝插针地讲透了他们的方案,看诺斯这边同事的反应,大约也是十分满意。 真要和闻昭合作了吗? 这次回平城,他也想过,也许真能碰见闻昭。 ......其实也不止这次。 哪次他回到平城,漫无目的地在二环路上乱转时,都想过可能会有人从身后喊他“祁宁”,然后在他回头时,惊讶又意外地说“好巧,还真是你。” 只不过这事儿概率太小,闻昭至多算半个平城人,他人就算在平城,地界儿那么大,失去联系那么多年,哪就说遇见就遇见。 随便一想,祁宁都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地有点好笑。 但偏偏就是那么巧。 巧得甚至有些不真实了。 谁能想到,偌大的平城,偶然的出差,原以为再无交集的前男友,就这么又以另一种身份遇见。 正胡乱迷信着,肩上突然一沉,抬眼去看,闻昭将自己的大衣给他披上了。 闻昭笑容礼貌得恰到好处,态度熟稔自然,只是语速有些慢,像是也因为醉酒而变得迟缓,“穿这么少,不冷吗?” 祁宁穿得确实单薄,王总身上好歹还有件西装外套,他上身就一件白色单衬衣,薄得仿佛都能看出被冻红的皮肉了。 不过闻昭是喝多了。 祁宁身上衬衫虽然薄,却还不至于透,只是他被酒精裹挟,思绪稍一放纵,头脑中的画面就开始管不住地往外溢。 祁宁皮肤敏感,不管是冬季还是夏季,鼻梁,下巴,锁骨,脚踝,关节,所有皮肤格外薄的地方,都很容易因为温度变红。 像来时车灯与霓虹交织,在酒意的驱使下,闻昭的回忆也开始逐渐与现实穿插。 他一会儿看到下着雪的平城街头,自己耐心地给祁宁讲“昭”字的含义,与他在纷纷扬扬的雪里接湿润绵长的吻。 一会儿又看到同样的雪天,面前的人冻得鼻梁下巴通红,站得那么近,却连一个眼神的对视都格外克制。 一会儿看到祁宁在灼热汗湿的夜晚,身上被热气蒸透,费力地扭过脸亲吻他的下巴,失神地喊“闻昭”。 一会儿又看到他今晚从遇见到现在过分妥当的表现,看到他寡言的态度和一视同仁的交谈。 闻昭知道,祁宁长大了。 二十四岁的小祁总面对前男友,姿态很得体,态度很成熟,一举一动都体面。 再见是该体面,闻昭也知道。 他还知道,如果体面很难,至少要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得体。 可他光是遏制住不管不顾扯着祁宁的胳膊,将他带离酒桌上那群人,拉到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角落就已经很艰难。 他做不到那么体面。 他讨厌祁宁的寡言,讨厌他的礼貌,厌烦无法接受祁宁改变而变得狼狈的自己,也受够了跟祁宁在一起还要装腔。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刚创业时因为没有订单而不需要应酬,只能在昭阳的小办公室里埋头敲写代码的日子。 那时候他不用喝酒,头脑总是清醒。 这会儿他只感到一股难以压制的冲动从阵痛的胃里往外蔓延,像春天的第一颗藤蔓,长进他脑子里,令他想要做出很多危险的,不合时宜的举动。 但他没有太过分,只是胳膊一抖,将被体温捂热的大衣披到祁宁单薄的肩膀上,像用玻璃罩扣住了一只蝴蝶。 他藉此自我蒙骗,幻想拥有了捕获的快乐。 羊绒大衣质地柔软厚重,乍一披到祁宁肩上,立刻挡住了自刚才就不管不顾往他衬衣里钻的冷风。 祁宁抬手拢了拢衣领,见闻昭也穿得那么少,想要还给他,但最后也没松手。 “是有点冷。”祁宁说。 闻昭语气不轻不重,用很标志性的带有闻昭风格的管教口吻说,“平城这会儿什么天气,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他哈出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的视线,祁宁好不容易醒了些的脑子又醉起来。 他想不到要说什么,因此只是含糊地应了,然后看似耐心地陪闻昭站在路边等车。 这次重逢猝不及防,没有合适的机会叙旧,甚至连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也没人问。 他们变得不太熟,只是在平城冻得待不住人的室外,还是默契地生出些一致的想法,那就是接闻昭的车最好慢一点来。 不过等待并不漫长,闻昭他们的车很快就到了。 王旭昌早已冻得不行,立刻结束了送客拉扯,跟闻昭和李礼一一握了手,自如地完成话题切换,“闻总,李总,快上车吧。” 祁宁要把衣服摘下来,闻昭正背对着他开车门,没看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沉声说,“穿着。” 说完就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李礼坐在靠近诺斯这侧,关好车门后又周到地降下车窗,“祁总,王总,那咱们回头见。” 两人纷纷应好,王旭昌笑呵呵地挥挥手,“李总,有事儿您给我打电话发微信都行,您有我联系方式。” 李礼笑着应下,正准备升上车窗,坐一旁的闻昭冷不丁地出声,“王总!” 突然被闻昭隔着窗户叫住,王旭昌愣了下,很快又凑到窗边,“闻总,怎么说?” 李礼想将车窗开得大些,闻昭却又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绕过车头,径直来到王旭昌身边,动作流利地打开手机朝他递过来,“晚上光顾着跟您喝酒了,联系方式都忘了加。” “哎呦,可不是。”王旭昌一拍脑门,赶紧拿过手机将闻昭的微信存进手机。 他边存边打趣,“闻总给我的,是私人号码还是工作微信?” 闻昭也跟着开玩笑,“这得看您的群发频率我再决定了。” 王旭昌哈哈大笑,招呼着闻昭快快上车,闻昭应了,却没立刻回车上,只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祁宁一眼。 王旭昌多精一个人,眼珠子一转,立马将话递到他心坎上,“我们祁总的私人联系方式您肯定有,工作微信没有吧?” 说完也不等祁宁说什么,直接道,“待会儿我推给您,以后有工作好一起交流。” 祁宁一愣,往闻昭那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跟闻昭对上视线,闻昭没给他移开的机会,自然而然地打开手机朝他递过来,“麻烦什么。” 他笑着靠近,声音低下来,“加个联系方式还得王总转手,忒寒碜我了吧。” 羊绒大衣温暖地包裹着祁宁,热气从后背到肩颈,最后蒸腾到脑子里,蒸得他有些冲动。 他很想效仿一下王旭昌,问一句你给我的这是工作微信还是私人号码。 但幽默这种有效的社交手段,他从来也没有具备过,因此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拿手机扫了码,点了添加。 王旭昌适时递下台阶,“闻总这话说的,这不是不想您再下来受一遍冻吗。” 他这话也提醒了祁宁,祁宁收回手机,逼迫着自己催促,“快上车吧,怪冷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1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