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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可是,你会考虑24小时后,我将回上海吗? 一时间,囹圄酒吧的一隅无人说话。他们站在露台边,望着夕阳的光线穿过云层,在薄薄的水汽里散射,将天空染成轻柔的淡紫。 海风拂面,气温不算湿热,鱼渺手心却渗出密汗,其实他还有一个更自私、更可耻的发问。 如果我说我还爱你,一直都深爱着你,你会放弃Oliver,和我回上海吗。 “况且。” 江屿却忽然伸手,温热粗糙的掌心,揉了揉他紧绷的后脑勺,“从前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认真考虑和某人的未来。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未来规划从来就没有我。” 继而江屿转身:“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拍最后一场。” 带着他遗留在后颈的触感,鱼渺发愣半晌。 愣了又愣,才意识到那个“某人”,是在说他。 “哈?” 鱼渺都气笑了,臭屁江屿又在放什么臭屁,他怎么可能甩小岛。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是提分手的那个人。
第16章 船,孤独的黑色十字-16 2022年,这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灾难的尾声。有人永远分离,有人久别重逢,泳池一场闹剧,nus发生了两次新冠潮,而Orca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中国同性恋。 或许他们不会再见面。 直到Orca接了一份有偿访谈的兼职。一项针对东南亚华人的社会学田野调查,报酬是20美金。 约定时间是下午三点。他提前一刻钟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鱼渺。 满脸泪痕。 视线相撞,鱼渺显然也认出了他。 于是快速用手背抹掉眼泪,把电脑合盖熄屏,偏头看向窗外。看那座一年四季新绿常青的大草坪,假装与他不识。 Orca脚步顿了一秒,没有离开,也没有拆穿。 径直走到柜台点了一杯冰拿铁,取餐后,拉开了离出口最近的一把铁艺椅——背对着鱼渺坐下。 那个午后,时间被拉得很长。咖啡厅正对的Town Green,是国立大学的心脏,大草坪上每个时刻,都人来人往。下午五点,有人铺开餐垫野餐,晚上七点,亮起一场草坪音乐会的灯光,深夜九点,咖啡厅即将打烊。 店员看着店内仅剩的两尊雕塑,用英文尴尬提醒:“Sorry, we are closing...” 身后椅子响动,鱼渺先站起来:“抱歉,我在等人。能不能......再等两分钟?” Orca其实留了访谈者的电话。 他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瘦削的倒影,拿出手机,指腹滑过屏幕,拨通。 身后传来铃声。 身后的人接起。 “你好。” “我到了。”Orca对着那层玻璃反光说。 “你到了。”鱼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到了你不过来找我。” Orca叹了一声,持着手机,走到他面前。鱼渺抬眼笑:“这个国家真小,对不对。” 确实太小了。新加坡是真正意义的弹丸之地,据说它的国土总面积还不到上海市的八分之一,甚至小于上海的浦东新区。鱼渺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周末时间,就逛遍了所有知名或不知名的景区。 接着,要么往北去马来西亚,去泰国,要么倚仗新加坡全球通衢的特点走遍世界各地。这太理想主义,鱼渺的可支配时间仅有周末两天。——尽管不少同届的留学生同学,都表现出一种对课业的松弛,简称水硕,但鱼渺的目标是借着新加坡或者说东南亚这个平台,尽可能完成1-2篇论文,这样他在明年申博时才有足够的学术竞争力。 鱼渺双手捧脸,笑盈盈看着小岛。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小岛都将不能理解这色坯竟然是MA。 “我赶时间。” 色坯立刻推了一下黑框眼镜:“好的。那我们开始访谈。——您好受访者,我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环境社会学的研究者鱼渺,现在我正在进行一项关于东南亚华语使用者自我归属感的访谈研究,您的一切回答仅作为学术用途。请问您同意接受我的访谈吗。” “同意。” “好。下面是第一个问题。”鱼渺打开录音笔,“请问你是同性恋吗。” 小岛侧眼看他,大概很想用手弹他眉心挑衅的那枚小红点。 * 鱼渺捂着眉心走出咖啡厅:“痛死了!”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小岛双手揣兜,若无其事。 鱼渺真的生气了:“有话好好说,弹人做什么。” “想弹就弹了。” “哦。”鱼渺踮起脚尖,凑到眼前,“那我想吻也吻你,行不行。” 小岛脚步一顿。 鱼渺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他脸上贴了一下:“啾啾。” 小岛把他手推开:“......你真的成年了吗。” “没有。” “真的?” “假的。” “...........” 小岛偏开脸,去看草坪上音乐节的废墟。灭灯的舞台,断电的音箱,还有饮料瓶和零食包装。鱼渺走在他身边:“我也喜欢那首歌。” 小岛没接话。 “Midnight Train。” 鱼渺知道小岛喜欢《Midnight Train》,他知道当这首曲子被演出时,小岛支着侧脸,格外专注地看着窗外。鱼渺知道,因为他一直在看他的背影。鱼渺不知道他被旋律,歌词,还是漂亮的主唱吸引,鱼渺只能告诉他,他也喜欢这首歌。 气氛忽然沉默。小岛看着中国人黑漆漆的眼睛,半天,“你的研究,关于什么。” 中国人愣了一下,温声道:“我的研究方向是岛屿性的社会心理学,比如岛民的身份、脆弱性和不确定性。I mean, vulnerability、volatility、uncertainty.” 谈及自己的研究方向,中国人忽然变得专注和肃穆。随即又笑得痴傻,“其实和你接触,也是我田野调查的一部分。——我不是真的偷窥你哦,我是正经人,一切都是研究需要咳。” “哦。”小岛说,“所以你和每个受访者都会说那种话?” “呃。什么话。” “我 要 摸 你 肚 肚。” 鱼渺摸摸鼻子:“哦。——是啊。我让每个受访者都给我摸肚肚。” 小岛蹙起眉心,鱼渺在他胸膛点了一下:“但是答应的只有你。” “......” 即便后来鱼渺也一直不知小岛到底信没信。小岛只是默默转移了话题:“........最近睡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又怎么了。” 鱼渺步伐有点慢下去:“你记得吗,我没有爸爸。” “......” “其实我想念的不是爸爸......是一个可以让我拥抱的人。” 小岛完全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不是gay。” “我知道。” “嗯。” “那你当我爸爸可以吗。” “?” 小岛停步转身,看见鱼渺站在路灯下,抿唇微笑:“可以吗。” “可以抱抱我,说渺渺你很努力,你很棒吗。” 2022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鱼渺感染新冠差点死在新加坡,一件是鱼兰泽再婚了。 鱼兰泽为鱼跃辉守寡近二十年,甚至改随夫姓以示悼念。她常年颈系黑纱,凛然不可侵犯,却也有一种凄艳的风姿。 继父曾是她的学生,赶上了中国互联网程序化广告的东风,在那个遍地黄金的年份发了横财。暴富后的男人拥有了一切,却疯狂地追求起寡妇的大学老师。鱼渺见过继父几面,此人没有年长他几岁,却大谈对鱼老师的仰慕,声称被她对亡夫的忠贞所折服。鱼渺默许了母亲的改嫁,得到了一张无限额度的附属卡。他一度以为世上真有稳赚不赔的买卖,直到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 得知消息时,鱼渺躺在陌生的国度,无人的出租屋,高烧不退。病毒让他喝水都如刀割。床边是冰冷的矿泉水和过期的全麦面包,他想喝热水,却连支撑自己爬起的体力都没有。他不知道在新加坡怎么看病,没有药,只能靠免疫系统硬撑,他打开手机微信,想联系谁,留子同学,语言中介,却看到继父发在朋友圈的照片,高级陪护产房,配字“我当爸爸了”。 母子平安,皆大欢喜。 鱼兰泽的小孩有了爸爸,但和鱼渺没有关系。 其实鱼渺真傻,小岛和他很熟吗。他甚至不知道小岛的名字,就连小岛都只是一个代号。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搭在身前,往前深深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不好意思你别当真。今天谢谢您参与访谈,白天不敢主动上来是怕您对我感到不适。以后我不会打扰您了。” 小岛沉默着,却忽然捉住他手腕,带进怀中。 他的掌心有热带的温度,圈住鱼渺,覆在毛毛躁躁的后脑勺:“渺渺你很努力。” 他声音低沉,是属于男人的、属于父亲角色的声音:“你很棒。” 鱼渺一怔泫然,他其实根本没想小岛真的会答应。 他轻轻圈回去:“好温柔啊。小岛。” 他开始眷恋他的温度。 “完了、完了。我真的要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你我该怎么办呢。” “你又不会喜欢我。” 却在这时,新岛下起了瓢泼大雨。骤雨是天空在宣泄情绪,来得很快,去得也急。 雨点砸中他们的身体,瞬间湿透了衣衫。 小岛没有松手,让大雨冲刷他们纠缠的身体。他在雨声中轻声:“别想多。我不是Gay。” 鱼渺摘掉水珠晕湿的黑框眼镜,启开唇,笑起来,雨水倾盆落下,都涌进他的喉咙深处。 “我知道,你放心。我只是把你当爸爸抱。” “你......”小岛好像被他气得哑然失笑。又摸摸他,“笨。” 紫色颜料一样的九重葛,爬满了弄巷的骑楼,沟渠里的水葱,在暴雨中疯长。一切不可言说的秘密和悲剧,都在这个拥抱里发迹滥觞。 那时为什么拥抱了鱼渺。 因为江屿也没有见过父亲。
第17章 有时清晨醒来-17 16 鱼渺的身体底子真的很差,2022年3月24日李显龙宣布新加坡与COVID-19共存后,几乎每次病毒爆发他都会中招。 第一次,他倒在床上孤苦伶仃,全身痛得快要死掉。第二次,一个电话小岛就来了。小岛带他去Polyclinic 诊所看病,告诉他新加坡严格执行先诊所再医院的流程,所以鱼渺之前拖着身体到医院门口却被拒接。小岛住进他家为他熬热粥,敷冰贴。小岛把他拥在怀里,额心贴着额心,一点点哄他睡觉。 那时小岛总是把声音压得很轻,在耳边唤他的名字,渺渺,渺渺。 鱼渺埋进他怀里任性,你不怕我把你感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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