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鱼渺看着厕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是他对不起小岛。那是他第一次远离鱼兰泽的掌控,便近乎报复地放逐自己。他对小岛,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消遣。学年结束,直接分手,鱼先生冷若厉鬼,面无表情,抱着他死死不放手的小岛,低哑声音求他别走的小岛,他一眼都不施舍。 鱼渺掬了抔清水,冰得让人心旷神怡。此刻他站在苍古一家名叫Tribal的数字游民社区的男厕所里,准备与曾经是小岛,现在是江屿的男人见面。他最后没有拒绝周舟——周舟是个人不错的姑娘,父亲三级残疾,家里不太容易,这次来巴厘岛临时办的护照,也是第一次坐飞机。 但他不能就这样去见小岛。 鱼渺甩了甩手上水渍,抽出拭手纸细细擦拭,而后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耳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撒尿声。是个印尼人,提着裤子走过来,和他隔了一个水池冲手。鱼渺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细圈戒指,钻石小得聊胜于无,可能还是假的。 用英文:“可以把戒指卖给我吗?” 印尼人懵了一瞬,“Nope。这是我和妻子的结婚戒指。” “...”鱼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美钞,“够吗。” 就这样鱼渺用两百刀得到了一枚钻戒。他将它套上无名指,不知为何,冰凉的金属触感就像一层防护罩,走出厕所,神清气爽,那些沉疴旧疾好像都没有那么狰狞可怕。 今日巴厘岛依旧晴空万里,西南海岸的苍古区天空辽远澄澈,绿植铺陈,满目葱茏。所谓数字游民社区,其实就是高级版青年旅社,提供廉价住宿的同时,还提供会议室、办公桌、游泳池、健身房等公共活动空间。孟行熠约的是午餐后见面,鱼渺提前过来,先发制人。 一层是个宽敞的集体办公区,几乎所有人都在拿着电脑办公或开会。有的穿泳装,有的上身西装下身泳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扣子,西裤熨烫笔直的鱼渺,好像个异类。 正如头顶横幅:I dwell in Possibility. 在这里,生活理应是松弛的。 虽然曾经他也是松弛的。也曾经在钢管上跳至汗水淋漓,腰胯跟着鼓点摇晃,汗水浸透了女仆裙,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后脊走势与弧度....... “Got any plans this afternoon?” “Client appointment. At 2.” 忽然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鱼渺倏地回头。远远地,看见Tribal通往二楼住宿区的楼梯口,一男一女并肩走下。男人穿件黑色紧身背心,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将肩背的肌肉线条勒得无比分明。而花色泳裤随意扎在腰线以下,露出一道蜜色的腰腹,人鱼线的轮廓若隐若现。 鱼渺连忙躲到柱子后边,虽然他本就身处在他们的视线死角。 那是小岛吗。 鱼渺有200度轻度近视,脱下黑框眼镜,将镜片反着看会更清晰,靠,那真的是小岛吗,就这手臂,这腰腹,这屁股,这腰腹,这屁股,这腰腹,这屁股.......... “Are you ok?” 耳畔传来一声工作人员的关切,鱼渺直勾勾盯着,比了个手势:“OK,OK。” 这个印尼人还不依不挠起来:“OK?” 鱼渺目不转睛:“OK,YES,OK.” “But......you're bleeding.” “?” 鱼渺摸摸鼻子,啊,他流鼻血了。 他晕血来着。 鱼渺脑袋一热,眼前一白,顿时攀上柱子扶住。动静略大,不乏群众被他吸引目光,包括那个男人和他身边的女伴。 “......” “..........” 两厢对视,鱼渺不知哪来的骨气,顿时推开墙柱,用手背狠狠擦掉鼻尖的血渍,煞有介事地站定。 这个男人曾经与他不知道有多亲密,这个男人不可能不在意。他松了松紧绷的领口,超不经意用他戴戒指的左手。 而男人却与女伴谈笑风生,面不改色,从他面前径直穿过,没有多看一眼。 “...............” 一瞬间,鱼渺大脑接近了空白。 随即狠狠咬住了下唇。 06 一开始,鱼渺只是受周舟的拜托。 但后来,他发现是自己也想确认那个江屿的身份。 来Tribal之前,他在小红书上搜了一阵,巴厘岛摄影师,江屿。 搜出来不少千赞万赞的返图客评贴。 有个博主自称与[江屿]聊过,江屿起初并不是所谓的接拍摄影师,是一次机缘巧合帮一对旅居巴厘岛的网红夫妻用手机随手一拍后,用一种极富故事感的镜头语言拍出了大片效果。 鱼渺翻了几组,背景无非是火山、雨林、海滩,但江屿的摄影作品却有一种随性的美感,似乎只要加上一些文字板式,就能直接当做电影海报。 鱼渺总觉得小岛不应该有艺术细胞。 他像做贼一样跟在男人与女人身后,跟着他们穿过办公区,走到泳池边,江屿抬手脱下背心。肩颈的弧度锋利如刀削,肌肉在抬臂时绷紧。上衣被随手丢在躺椅上,而女郎也踮脚解开衬衫纽扣,两人前后落进泳池。鱼渺隐在绿植架后,龟背竹叶片宽大,遮住他大半身子。 他们是情侣吗。 还是说夫妻。 都不奇怪。毕竟小岛其实是直男,过去他们亲密时,鱼渺每一次要穿裙子。 男人女人在泳池戏水。 五十米的泳池来回竞速似的游了好几个轮次。 鱼渺在水花遥遥的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想起了三年前,他就是在Utown的泳池里看上了小岛。后来他们经常在那片蔚蓝里戏水。 小岛会游,可是他怕水,小岛耐着性子,一点点带着他漂在水面,他死死勾着小岛的脖颈不肯放。他还老问那个中国的俗气问题,他说小岛,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小岛将他按在池边吻,救你,一千一万次都救你。 鱼渺把下唇咬得几乎要出血。 看着指尖那枚假婚戒,他把它狠狠拔下。他真的感觉自己有点搞笑。 竟然想着用一枚戒指气坏小岛,问题是他怎么会甩掉小岛呢。除了小岛谁会凌晨一点跑遍新加坡给他买想吃的葡萄桑,谁会在他新冠高烧时把他抱在怀里守一整夜,还有谁会和他在植物园吻到暮色四合,人流散去。 这些都是回忆起来让人美好到掉泪的故事。 可故事的最后小岛不要他,到了结局报幕单只剩江屿。 [渺渺绝对不可能甩掉小岛] 鱼渺转过身,迈出沉重的第一步。虽然很丢脸,但他回去要告诉周舟,江摄影师档期排到明年,实在没法帮她拍照,请她另找高明。 他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一个陌生的江屿。 * “Orca.” 水波粼粼,女郎拨水到江屿身边,“今天状态好些了吗?” 江屿将视线收回,不知何时,龟背竹后空无一人,“我康复了,或许。” 女郎对她患者的描述十分惊异:“Really?你不再出现幻觉了?” Alice是一名旅居巴厘岛的无国界心理医生,与江屿同为Tribal的住客。这个带着四岁小孩生存的年轻男人常独自深夜酗酒成瘾,她不愿坐视,主动问询才知,江屿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严重的侵入性幻觉。时常幻视死去妻子的影子,挥之不去。 她愿意为他提供无偿的心理咨询,作为交换,江屿为她拍摄写真。 当然,日常游泳运动是心理康复的一部分。 江屿撑着池沿起身,坐在岸边:“嗯。他不再出现了。他消失了。” 他没有使用“fade”,而是“disappear”。不论如何,那是好事。Alice坐到他身边,“是的,我们之前聊过,PTSD引发的侵入性幻觉,本质是未整合的创伤记忆在寻求表达。回避,只会让幻觉更频繁,只有接纳它的存在,才能让它渐渐消失(fade)——这就是我说的接纳与承诺疗法。” “不。现状没有改变。”江屿仰起脸,望着澄碧的蓝空,“我仍然无法与他对话。” “描述你最后看到它的画面。” 江屿轻轻侧眼,看向办公区,只一株繁茂的龟背竹,摇晃在苍古阵阵风声中。 Alice愕然,睁了睁眼:“可是Orca,那里....刚刚确实有个男人。中国男人。他一直看着这边。”
第5章 月亮漫游在水上磷光熠熠-5 很多往事,都像铅水一样灌进大脑。 譬如新加坡的花开了。2022年,九重葛爬满了巷弄的骑楼。鱼渺贴在Le Noir的钢管上,腰胯跟着鼓点摇晃。空气有酒精、龙舌兰与汗液的味道,他的汗水浸透了白色连衣裙,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脊椎的弧度。 音乐是雷鬼混着老派funk,Bob Marley的《Three Little Birds》。他不会跳,他随便扭的,但台下这群男同性恋好像都疯了。 抬头,他就看见了,那个新加坡华裔母亲与东欧斯拉夫父亲混血的男人,沉默地站在跃动的人群里,巍然不动。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很漂亮。他已经追了他整整三个月。 他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 他邀请他今晚来看他跳舞。 他说他不来他就跳到跌入人群被分食死掉。 他跃下舞台,拨开身边的人,带着后背湿透的白色裙,和披肩的凌乱碎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贴上他粗糙的T恤衫:“你知道这首歌吗?” 那个人撇开脸,不说话。 “《I Am Legend》的插曲。”鱼渺踮起脚尖,他知道自己头发黏着鬓角,睫毛都挂着汗珠,他湿漉漉地像淋过雨,“你看过吗。” “.......” “你没看过。你也没看我。” 那个人眼睫很长,颤抖一瞬,终于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却又很快移开:“你不该在芽笼。” 鱼渺的手在下面牵住他:“那你想在哪?nus图书馆?” 那个人手指粗糙,又粗又糙,他在想把它们含在嘴里会不会化掉。那个人说:“我不喜欢男的。” “啾。” 踮起脚尖,凑上去啄一口嘴巴。鱼渺看着他,睫毛上的水珠还没掉,“现在呢。” “.............” 现在,那个人骤地捧住他脸庞,结实的手臂钳得很紧,唇压上来,定了片刻,再次吻了下来。力道重得带着点惩罚性,急切,粗重,又急促。 鱼渺被迫踮起脚,身体完全贴在他身上,胸口蹭过对方的肌肉线条,汗水混在一起,黏腻得像热带雨。 他笑了。 笑得洋洋得意。 他几乎是一边回吻,一边把那个人推进Le Noir公共的男厕,反手撞上插销。 换气扇嗡嗡地转着,很久之后他都记得那面肮脏的镜子被他压得剧烈晃动,外面的音乐隐约传来,他听见自己甜腻、带着点水汽的嗓音,混在慢板萨克斯风的旋律里,缠绵,慵懒,又痛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6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