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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的小岛

时间:2026-06-05 09:00:03  状态:完结  作者:晨昏线

  “那是,带完手上这波,休息两天我又要去越南下龙湾接客了。——你知道阮文远是越南人吧!”

  鱼渺心头咯噔跳了一下。

  其实当时船上讨论,他就已经知道。

  新加坡不实行落地国籍,也就是只有父母至少一方是新加坡公民时,孩子才会自动成为新加坡公民。他不知道小岛是否见过自己的生身父亲,越南国籍法也是传统的血统主义,小岛按理会跟随母亲入越南国籍。

  但新加坡人也好,越南人也好,都是渺渺的小岛,“我知道啊。怎么了吗。”

  男人露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嘲弄:“他肯定和你说,他是新加坡人。”

  “.........”

  “我刚刚听你和他们聊,你是那个什么大学的,博士?这么牛*。你这么牛*,怎么会和我们这种人混在一起。”

  “......你。”鱼渺咬住下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知道马来西亚3美元的一包烟,在新加坡可以卖到20吗。”


第40章 夜晚来临,并对我歌唱-40

  (本章有大量跳切,可能需要跟上节奏.......!)

  27

  囿于新加坡严苛的烟草税收制度,在马来西亚3美元的一包烟,在新加坡能翻几倍卖到20。而这其中隐藏的利润空间,催生出一条灰色的产业链。

  每天,有不知其数的学生、打工仔、游客,从新山搭乘巴士过关新加坡,他们的背包行李,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遭到严格检查。

  阿辉把书包翻过来,抖腾两下,在桌上倒空。噼里啪啦落下大几十包烟盒,接着他打开随身行李箱,里边更是严丝合缝堆叠着积木一样的香烟。

  “我操,这次差点被抓。好险好险。阿远就好了,海关看都不看几眼,直接放他过去。”

  按摩床上,半身赤裸的男人瞟他一眼:“阿远是混血。像外国人,海关不管。”

  抬头,看向包厢角落,站着的蓝眼睛少年,“来,阿远。把货交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少年只是背着双肩包,站在大门旁,白体恤,牛仔裤,蓝眼睛低垂,肩膀有点瑟缩,与按摩包厢里旖旎销魂的泰式熏香,是格格不入的。身材曼妙的越南女郎用手指搭上他的肩畔,他抖地避开,卸下双肩包,照着阿辉的模样,抖虱子似的倒出所有烟盒,同样,他的随身行李箱里填满了香烟。

  “一共一百盒。”

  男人数也不点,嗯了一声,身边按摩女郎便打开他的钱包,抽出两张百元新币,一人一张。

  少年迟疑了一下:“我是不是犯法了。”

  男人抬眼看他,随即支撑双臂,从按摩床上坐起,长舒一口气:“犯法......?”

  他裹上浴袍,走到少年面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少年狭窄的肩膀:“我让你跑这一趟,有人流血吗?”

  少年摇摇头。

  “有人被你害死吗?”

  少年摇摇头。

  “你偷你抢了吗?”

  少年摇摇头。

  “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被伤害,能算犯法吗。”

  “.........”

  这年,阮文远14岁。

  *

  “一千五百盒。”

  “跑了三趟。”

  “加上阿辉、宇强、亮仔,合计五千盒。你点个头,现金结清。”

  男人点起一支烟,看着对面那个几年前尚且稚气的混血少年,而今用一批大货与他桌上谈判。

  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廉价精油和浓重的烟草味,短短三两年,少年已在声色犬马的丛林里,淬炼出一副冷硬的骨架。他支颐而坐,长腿交叠,指间也夹着一支烟,姿态不比他不老练。

  “阿远,你胃口渐长。知道拉帮结派往你叔口袋里掏钱。”

  空气渐渐凝固,但半晌过后,男人猛地大笑起来,抽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好,货到抽成,我也一分不少你们的。”

  蓝眼睛平静看着他,递出手来:“合作愉快。”

  那是一种浑浊的海蓝,好似融化在芽笼九巷的深夜里。

  这年,阮文远17岁。

  在新马之间走水跑单,在海关眼皮底下铤而走险。每周往返新马两回,给新加坡的地下庄家运送马来西亚的廉价烟草,规避高额的关税,从中抽取利润。

  他的朋友是一群混迹在新马两国的无业青少年,他们用极少的劳动换取巨额的收入,嘲笑办公楼里的打工族都是蠢货;他们给自己购置价格不菲的名牌衣服,是为出入境时被边检少看几眼;他们到手的钱转头如流水花走,不在乎这样的生活能否持续到明天。

  芽笼的女人极喜欢他们这样的少年,少年干净,单纯,又好骗。

  阿辉抄走桌上牛皮纸信封,清算钞票,口水啧咂:“靠,咱们这次赚翻了。多亏有远哥谈判。”

  宇强说:“以后咱们就跟着远哥干了。”

  阮文远点起一支烟,深深一口,过肺入喉,没有说话。

  包厢陪侍的女郎见状,踩着高跟鞋,坐进他身边:“帅哥,你一晚赚这么多钱.....准备怎么花?”

  美甲浮夸的手指悄然攀上胸膛,阮文远侧身避开:“攒着。”

  “攒什么啊。攒着在新加坡买房?”女郎又凑上来。

  阮文远说:“上学。”

  “?”女郎怀疑自己听错了,“哈?”

  “我是说。”阮文远掐灭烟头,灰白的烟烬在桌上拧成粉末,“你应该去学校。”

  “哈?”

  包厢内爆发出一阵哄笑。阿辉搂过女郎:“哎呀,远哥开玩笑呢。书有什么好读的?又苦又累,读一辈子的工资还没我们一周赚得多。”

  阮文远耸耸肩,也忽地笑起,尼古丁顺着气管从肺腑往上涌,他抄起桌上剩下半瓶啤酒往喉咙灌,把那种火辣辣的苦味硬生生压下:“来。Cheers!”

  “CHEERS!”

  举杯碰盏,三五个水客仔,三五个芽笼女,拥簇在狭小的包厢,骰子游戏玩得满头是汗。粉紫色的霓虹灯管,在半掩的百叶窗外忽明忽暗,三五个女郎又不信邪,到楼下叫来一群姐妹,把自己当商品上架一样横列一排:“帅哥,你真一个都看不上?”

  “你这么帅的小伙子,姐姐不收你钱都可以!”

  阮文远按灭手中不知第几根香烟,没有说话。

  “不是吧。不收钱都不要。”

  “哦等等,我知道了。”女人说,“帅哥你不会是.......呃,Gay吧。”

  阮文远说:“只是觉得没意思。”

  “嚯。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没意思。”

  阿辉左拥右抱,听罢爆笑:“你们不懂,阮文远他老母就是芽笼妓女,他怕喝醉了万一嫖到自己.........”

  “啪——”

  啤酒瓶在陈家辉后脑勺炸裂。噼里啪啦,玻璃碎开一地。

  阮文远握着残留的玻璃长柄,猛地揪起对方的领口,尖锐的边缘抵入喉管:“再让我听见,我杀了你。”

  他的脸,在粉紫色的霓虹灯里与恶徒无异。

  *

  阮文远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遇到一个中国人。

  新加坡国立大学是新加坡,乃至全亚洲最好的学校。哪怕在这个国家,也要各个中学的佼佼者才有机会踏入殿堂。阮文远想要上学,却从来没有上过学,外籍小孩只能自费就读学费高昂的民办学校,

  当他有了一些钱,他在马来西亚给自己报了一所中文学校,价格比新加坡便宜,但没有升学机会。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叫siti的马来西亚学生在招募服装模特,要求身高一米九以上,身材匀称协调,肌肉结实饱满,阮文远报名面试,当天就收到了一张新加坡国立大学的访客校园卡。

  说回最初,阮文远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遇到一个中国人。

  阮文远只要有时间,就会出现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这时他也到了参加A-Level 考试上大学的年纪,走在校园里,他和其他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有人搭讪,就自称欧洲交换生Orca,恐怕一多说,人们就知他没读过书。就像过新柔海关他永远闭口不语,佯装听不懂马来语也听不懂中文。

  就是这样的阮文远,会碰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中国人。

  中国人说:“我是鱼渺,秋刀鱼的鱼,渺小的渺。”

  阮文远说:“Orca。”

  中国人说:“没有中文名?”

  阮文远说:“没有。”

  中国人说:“反正以后,我要叫你小岛!我之前去做心理咨询,医生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岛。是啊,小岛小岛,四面不与任何陆地接壤,多好。多希望有一天,我能拥有自己的小岛。”

  一句话都听不懂。

  阮文远想。竟然中国人说话,是叫人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又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后来他才知道了,这种话中有话,在中文语境叫“隐喻”。

  现在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无所知的蠢货,他说:“你要买一座岛,那很贵。”

  中国人笑了笑,笑着说:“我会有的!”

  *

  “留学生?真的假的!”阿辉一听乐了,“阮哥你在nus遇到一个中国留学生?她追你?”

  “嗯。”

  阿辉仔细寻思,心说凭阿远的模样倒也不奇怪。端起啤酒,在阮文远瓶上碰了一下,“长得怎么样?正不正点?好不好看?”

  阮文远支颐靠在沙发里,手里一支从马来西亚偷渡过境的烟,火星忽明忽暗。没有说话。

  “不是吧阮哥,好不好看要想这么久?你就说她屁股柰子大吗?”

  阮文远用眼神让他闭嘴。

  宇强搂着一个妹子走过来:“反正玩玩呗,送上门不玩白不玩。”

  嘴脸如此,怀里包臀超短裙的女孩不以为意。

  阿辉说:“就是。这种留学的都是高材生,阮哥你在外边花钱玩不着。”

  “..............”

  阮文远指尖轻弹,烟灰落地,抬眼直视对方,有几分被冒犯的阴沉,“闭嘴。”

  歌厅包厢,暗紫色的霓虹灯光来回游曳,打在脸上,时而明,时而暗不可见。

  在海关和庄家面前无往不利的职业水客——阮文远的朋友们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噤声不言。

  半晌,猜阮文远大概消了气,叶宇强说:“最近有几个小子找过来,说想跟咱们一起干,远哥,你看呢。”

  *

  阮文远喜欢和留学生在图书馆碰面。

  男生安静地坐在他对面,鼻梁上架着不时往下滑的黑框眼镜,搬来一本又一本文献著作,在他的笔记本上做记录和摘要。阮文远有时也会看他借来的那些晦涩的社会学理论专著,翻来覆去,不知所言,充斥着变态的长难句和作者的天马行空,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很少看书,家里——如果童年那个每天不同男人进出的骑楼能够被称为家——几乎没有出现过书籍。深度阅读需要大量时间,时间对于一些社会人群是比食物更奢侈的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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