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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长了,镇子上甚至有人劝陈萍,说孩子指不定是被吓破了胆,或者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应该给她做场法事,驱驱邪。陈萍原本不信这些,如今也少不得动了病急乱投医的心思。 最后还是艾尔肯的父亲出了正经主意,说看陈望舒的样子更像是心理问题,他在内地时听说过有专门治疗这个的心理医生,边疆的医疗水平相对还是太落后,劝她带着孩子去大城市看看。 陈萍买了班车票,先带着陈望舒去了乌鲁木齐,又辗转到了内地。马春梅代为接管小卖部的生意,她同样早年丧夫,女儿马燕也考上了内高班,如今家里没人,她便常来陪伴陈萍。陈萍要把赚的钱跟她分,她怎么也不愿意。 大医院果然下了诊断,说陈望舒患上的是精神类疾病,学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严重的抑郁倾向。陈萍原先对这些并不怎么了解,只大概听说过“抑郁症”,一直以为那是有钱人才会得的病。 还好陈萍思想还算进步,立刻谨遵医嘱让陈望舒吃了药,又带她做心理咨询,如此坚持了一年多,总算有了点起色。 陈望舒发病年龄太小,病因又复杂,情况时好时坏,严重时甚至连续做了几次电休克,醒来后连陈萍都不认识了,却也只能带来暂时的稳定。 内高班的假期短,夏羲和每次放假回家,总是变着法地哄陈望舒开心,尽管她比小时候还要罕言寡语,脸上的笑容总是少得可怜。 夏羲和暗自下定决心,将来要报考医学院系,攻读精神病学方向,不为别的,他只想给陈望舒治好病。 他原本生性贪玩,不甚用功,之前只是靠着聪明脑瓜混日子,直到做出这个决定以后,他才咬了牙,开始埋头苦读。 这之后,他如愿考入全国最好的理工类大学,而且是其中分数最高的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 医学院的日子并不比高中时轻松,夏羲和成日勤学苦练,盼着早日出师,给陈望舒看病。 然而他甚至还没盼到细分导师和专业,陈望舒的噩耗便和当年父亲的一样突如其来。 屋内依然没开灯,窗外也没有光亮,里外一片漆黑,空气中只余下长久的沉默。 “……我一直相信科学的尽头是哲学,”良久,邬昀低声开了口,“古人说的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存在,比如在我们未知的某片领域里,逝去的亲人可能真的在默默关注着你,为现在的你感到高兴。” “谢谢,”夏羲和的声音倒很平静,“不过已经过去十年了,我也早就走出来了,你不用费心安慰我。” 在外人看来,夏羲和那么阳光开朗,即使是细腻如邬昀,也完全想不到他曾背负着这样多的苦难。 然而苦难又不曾将他压倒,反而让他更强大,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来帮助、治愈他人。 “对不起,”邬昀说,“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 “我听出来你是故意的了,”夏羲和笑了,“你其实很不擅长说谎。” 邬昀认命地闭了闭眼,又说:“突然感觉自己的那些经历根本不算什么,在你面前显得轻飘飘的,太矫情了。” “不是的,别这么想,”夏羲和很快地予以否定,“痛苦是私人的,不应该被拿来比较,我说这些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你反思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邬昀停顿片刻,露出一个苦笑,“挽留我么?” “我也不想把自己标榜得多么高尚,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这么做是在绑架你,甚至想通过你来弥补自己内心的遗憾,很自私吧?”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和煦,此刻的夏羲和直白却又坦荡,“善良有时候也难免掺杂着私心,所以其实医生和杀手挺像的,救人和杀人都得不择手段一些。” “君子论迹不论心,”邬昀为他的比喻哑然失笑,又说,“不过都说‘医不叩门’,你这么强硬地介入我的因果,就不怕跟我共业吗?” “照你这么说,”夏羲和却毫不犹豫地反问,“佛祖普渡众生,不是也跟芸芸众生共业了么?” 明明是涉及到自身专业的问题,邬昀却被他驳得哑口无言。 他无奈地阖上眼,半晌,才低声感慨:“夏羲和,上天到底为什么让我遇见你?”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对这个世界近乎绝望的时候,遇见夏羲和? “因为上天舍不得你,想让你好好活着。”夏羲和站起身来,“反正也睡不着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邬昀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木屋,入夜的凉气扑面而来,他只穿了件短袖,直冻得一个哆嗦。 夏羲和意识到什么,又折回去拿了两件外套,将其中一件递给邬昀。 邬昀本能地想客气一下,最终却没推辞。边疆的昼夜温差很大,山区附近温度能低到个位数;外加他昨晚睡眠差劲、情绪欠佳,正是身体素质不佳的时候,万一再着凉感冒,估计难受得能要半条命。 夏羲和个头也很高,比他差个几公分,只是骨架小一点,邬昀穿他的衣服稍有些紧,不过大体不碍事。 夜色中,他隐约看着夏羲和进了仓库,在里面待了半天。等邬昀再次抬眼时,就看见夏羲和推出来一辆山地摩托,径直跨了上去。 他套了件薄外套,长发依然松散地挽在后脑勺,两条长腿撑在地上,看起来随性又恣意,像是随时能载着邬昀去浪迹天涯。 机车总是能激发男生心底本能的兴奋,邬昀怔了一瞬,声调都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你还藏了这么个好东西?” “艾尔肯大少爷买的,他钱多,喜欢烧,”夏羲和戴上头盔,“买来就没骑过,一直扔在我这儿,后来就变成我的了。” 邬昀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只头盔,坐在了他身后。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上别人的摩托车后座,他和夏羲和离得很近,隔着头盔,邬昀还是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 “准备走了,”夏羲和说,“抱紧点。” “嗯?”他的声音朝前,邬昀听得不是很清楚,有点没反应过来。 “抱我——”夏羲和提高了声线。 “……噢。”邬昀应了一声。 他一向不太习惯和他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但此刻对方是夏羲和,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邬昀犹豫了一下,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男人的腰竟然也能这么细,但很有劲,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有那么一瞬间令邬昀感到几分安心。 没料到夏羲和忽然整个人颤了一下,随即躲开邬昀的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邬昀莫名其妙地放下手:“怎么了?” “往下点!”夏羲和的声音里沾了忍不住的笑意,“你碰到我痒痒肉了。” 邬昀会意,将胳膊往下移,前面的手差点碰上夏羲和的敏感部位,他心下一惊,赶紧老老实实地双手交叉握好。 夏羲和像是笑了一声,终于没再说什么,俯下身,启动了摩托。 引擎轰鸣,夜风猎猎,自耳旁呼啸而过,邬昀紧紧箍住夏羲和的腰,任凭他载着自己,飞掠过草原无边的暮色。 作者有话说: 抱到老婆的小蛮腰惹
第18章 有情皆苦 “这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那时候我把这一块儿都走遍了,发现就数这里的视野最好。” 夏羲和将摩托停在一旁,从随身带的包里抖出一条薄毯,铺在草地上,邀请邬昀和他一起席地而坐,“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看星星。” 夏志军刚走时,他和陈望舒并排坐在这里,陈望舒睡着了,他背着她往回走,后背全被眼泪打湿了。 再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望着天上的星星,暗自猜测陈望舒变成了哪一颗。 邬昀在他身旁坐下,仰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草原的夜里几乎没有非自然光线的存在,星星便不再隐匿踪迹。邬昀在城市里长大,似乎还从未见过这样清晰而天然的星野。 他们正面朝向的一处天际,有几颗星星显得犹为明亮,隐约构成了一个熟悉的图案。邬昀不由出了神,用目光在星辰之间连起直线,拼凑成一只斗瓢的形状,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路人皆知的“北斗七星”。 说来也好笑,邬昀从小就在书里、屏幕中听过无数次它的鼎鼎大名,却是头一次亲眼将它看得如此真切。有些超乎他的想象,照片与图画里仿佛只有小小一片的星群,在眼前却显得如此浩渺,每颗星之间都隔着迢迢银汉,穿透数亿光年的真空,来到他们眼前,变作一个个闪亮的光点,覆盖着整片草原。 “看得这么认真?”耳畔响起夏羲和含着笑的声音,“你也太给我面子了吧。” “我还真是第一次用肉眼看到北斗七星,”邬昀答得诚实,望着斗柄靠里处最耀眼的那一颗,问,“那就是玉衡么?” “对,”夏羲和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天空,“斗身正对着的那颗,就是北极星,假如你迷路了,靠着它就可以找到方向。” “那有点难,”邬昀说,“还是在迷路的时候遇到你更靠谱一点。” 夏羲和笑了起来。 邬昀的目光一寸寸地滑向天幕边缘,或明或暗的星光洒满漆黑的夜空,在远处汇成浅紫与鸦青的光晕,像一片不会随风飘散的流云,直淌向原野的尽头。 原来那就是“银河”,怪不得古人会赋予它如此浪漫的美名。 “地球在太阳系里,就像广袤草原上的一只小绵羊,我们就是它身上的无数羊毛。整个银河系里还有数千亿个类似太阳系的恒星系,宇宙里又有数万亿个类似银河系的棒旋星系,而在我们未知的地方,也许还有无穷个宇宙……” 夏羲和说,“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感觉人类很渺小,连带着自己的那点痛苦好像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邬昀依然望着天空,思绪已随着他的话飞向数亿光年外:“这就是你喜欢看星星的原因么?” “是不是很像心理安慰?”夏羲和笑了。 “我经常觉得很多哲学的本质都是心理安慰,”邬昀说,“也许人活着需要一点阿Q精神。” 关于宇宙的学说或许离他们很遥远,但头顶这片璀璨的星空是真实存在的,即使理论带来的慰藉无法立竿见影,无论如何,视觉上的盛景也总能令人感到几分赏心悦目。 夏羲和拿了瓶啤酒,绿色玻璃瓶,红色的环形塑料包装,邬昀认得出来,正是传说中的“夺命大乌苏”。 “这儿可就我们两个人,”邬昀看着霸气的“WUSU”四个字母,开玩笑道,“你要弄死谁?” 夏羲和笑着转头看他:“你酒量怎么样?” “不知道,”邬昀诚实答道,“没怎么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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