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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羲和用哈语跟大爷打了招呼,交谈几句后,他们三人便被请进毡房。 毡房内部比地面略高出两个台阶,铺满了红色花纹地毯,行走坐卧都在上面进行。他们坐在门边的豁口处脱掉鞋,只穿袜子踩上地毯,而后顺着主人家的引导,席地坐在房间内的长条桌前。 一位大娘从门外走进来,她包着头巾、穿深色长裙,为他们倒上热奶茶,又端来几碟水果点心,老两口这才在长桌对面落座。 两位老人家的肤色比城里生活的居民显得略深一些,草原的风沙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沟壑,但也令他们显得格外精神矍铄,看起来很健朗。 老人不会说普通话,夏羲和跟他们交流只能全程用哈语,邬昀完全听不懂,还好艾尔肯也跟着来了,一直在旁边给他翻译。 生病的是大娘,她向夏羲和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夏羲和很快就得出判断,是牧区常见的肝包虫病,由人畜共患的寄生虫引起。 大娘紧接着问,这病严不严重,具体要怎么治。 夏羲和回答说不严重,但需要去城市里的医院,先做个B超,再动个小手术。 一听要动手术,大娘立刻摇头摆手,说马上要转场了,他们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另外家里的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大女儿还是研究生,家里的经济也实在承担不起。 夏羲和劝她,这病本身不严重,但要是不动手术,就会威胁到生命。至于看病的花销,政府有补贴,一大半都能报销,花不了几个钱。 得知具体的花销后,大娘垂下眼睛,定定地望着地毯,不说话了。 夏羲和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她治病,再后来,艾尔肯也加入其中,这下邬昀就彻底听不懂了,但能猜出个大概,应该是表示经济上他们可以帮忙。 大爷却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转而也去劝说大娘,偏偏大娘油盐不进。 邬昀有心无力,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喝奶茶。 后来夏羲和想了个办法,给他们家的大女儿打了电话,让她劝说妈妈,折腾了大半天,大娘终于松了口,答应等女儿放假回来了,先跟她去医院看看。 临走时,大娘不住地重复着几个词,应该是感谢的话,又拉过邬昀的手,塞给他几块吃食。 等出了毡房,邬昀才摊开掌心,只见手里是几块奶白色的厚圆饼,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酸味儿。 “是牧民自己做的酸奶疙瘩,”夏羲和从他手中拿了一个,从中间掰开两次,余下四分之一,递给他,“很多内地人吃不惯的,你先尝一点,看能不能接受。” 邬昀对这边的美食一向怀有开放的心态,而且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踩过雷,闻言便将那一小块酸奶疙瘩放入口中。 心理预期过于良好,没想到舌尖发酵过后的咸酸气味直冲天灵盖,令他一向得体的表情管理略有些崩坏。 那一瞬间,邬昀脑海里生成了一个不太尊重眼前的食物,但对他来说十分恰当的比方。 很不幸,但绝无恶意,这味道令他想起大学室友一周没洗的脚。 夏羲和跟艾尔肯看着他哈哈大笑。 “我就没见过内地人喜欢吃这个的,”艾尔肯说,“不想吃就吐了,没事儿。” 几秒钟后,味蕾适应了这股酸味的冲击,邬昀轻轻嚼了一下,质地比他想象中要坚硬很多,咸酸味随着咀嚼愈发浓郁,好在邬昀比较耐造,从后味里尝出了几分原汁原味的奶香。 “其实吃惯了也还行。”吃完后,他客观评价道。 “是不是有点像北京的豆汁?”艾尔肯问。 “豆汁儿比这个夸张多了吧!”夏羲和表示抗议。 “嗯……”邬昀想了想,公正道,“我觉得各有千秋吧。” 正要上马,毡房里又传出呼声,两位老人走出来,冲他们招手,大概是让他们等一下。 不一会儿,大爷抱着什么东西小跑过来,只见是一只白绒绒的小羊羔。 大娘说了句什么,大爷朝邬昀走过来,要将小羊递到他怀里。 “阿姨说,库恩别克是草原上的白衣天使,白衣天使的客人,就是我们整个草原的客人。”艾尔肯看向邬昀,爽朗笑道,“这只小羊羔刚出生三天,送给你,希望你喜欢这里。” 作者有话说: 限定小直男:沾上天使老婆的光了,嘿嘿。 今天是加更哦。
第30章 空中草原 邬昀骑在马背上,看向夏羲和,只见对方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熟练地将小羊抱在怀里,羊崽子尚未长出羊角的头顶轻轻蹭着他的胸口,看起来分外惬意。 “这个要怎么养?”邬昀问,“我们能养活么?” “能,回去放院子里就行,”夏羲和说,“反正这边到处都是草,羊很好活的。” “也是把羊当上宠物了,”艾尔肯笑道,“应该给他取个名字。” 邬昀笑着对夏羲和说:“你取吧。” 夏羲和也不推辞,仰脸望了望天空,又垂眸看向怀里的小羊,说:“今天天气这么好,云这么白,跟你一样,你又是个小女孩儿,就叫‘白云’吧。” 邬昀瞥他一眼,无奈道:“你故意的吧。” “你不是说阿依和我是情侣名么?”夏羲和笑了,“我多贴心,不能亏待了你,给你也来一个。” “伺机报复我,”邬昀哼了声,“真幼稚。” 等回了民宿,吴虞他们几个看到小羊,惊喜得要命,围着白云团团转。邬昀给白云录了好几条视频,然后继续尽职尽责地发到平台上。 之前夏羲和那条视频的热度基本过去了,但邬昀后续也一直在更新,粉丝增长得持续且稳定。为了见证“官号”的成长,民宿里的其他成员最近都十分关注网络上的动向,顺便给邬昀贡献一些创作灵感,就连梅姨没事儿都要打开手机刷两下。 吴虞恰好在网上刷到附近景区的滑草项目,十分跃跃欲试,打算趁着哪天民宿工作不忙,和周宁一起去玩一趟。 阿娜尔他们从小待在这边,对此并不觉得新鲜,倒是邬昀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法,颇有些好奇。 大概是看出他有几分心动,夏羲和索性说他开车,大家一起去,也省得他们还要自己找人租车,太麻烦。 邬昀的内心原本正纠结,他的精力比起前段时间有所恢复,但跟正常人相比还有差距,这会儿虽然有兴趣,但想到要坐很久的车,还是生出几分本能的抵触。听到夏羲和要去,心头那些犹豫才随之烟消云散。 那拉提草原在他们镇子的东边,虽说同在一个自治州,听起来似乎不远,实际车程也得要四个多小时。 夏羲和开一辆越野,外层贴着一整片亮黄色的车膜,阳光一照,便闪闪发光,在整条公路上都显得格外打眼,漂亮得十分高调。 再度坐上他的副驾,邬昀一时有些恍惚,回想起上次被夏羲和带来小镇时,心底只有一片死灰,如今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于他而言却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灰烬竟能死而复生,从中燃起几点火星。 越野驶上高速,一路上依旧是熟悉的蓝天白云、雪山草地,时而行至一些冷门路段,方圆百里只有他们一辆车,像是身处无人区。 从前窗向远处眺望,天高地阔,一片苍茫,一条笔直的公路好似看不到尽头,给人一种莫名的寂寥感,时间长了,却又生出几分心无旁骛的纯净与平和。 后排的两个小年轻没多久就并排睡着了,邬昀也有点乏,但忍住没睡。从前在老家时,他也曾开过四下无人的高速,副驾驶上的人一睡着,他就总感到一种了无生气的孤独。 邬昀跟夏羲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而看见远处的草原上有一大片羊群经过,它们规矩地排着队,旁边有牧民骑着马、驮着东西,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前行着。 “那是在放羊么?”邬昀问,“怎么带了那么多大件?” “是在转场,”夏羲和说,“每年这个时候,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牧民就赶着羊群去水草更新鲜的深山里,那是他们的夏牧场。” “所以那些大件是他们的生活物资。”邬昀了然道。 “对,毡房也会被拆掉,用包裹装好,”夏羲和说,“等到了地方再重新搭起来。” 联想到毡房的结构,邬昀大概明白了,想了想,又说:“你刚说现在要去的是‘夏牧场’,那其他季节也有特定的牧场了?” “基本上是跟着山里的雪线走,就是高中地理课上学的那个,”夏羲和说,“春秋牧场一般在低山、丘陵,冬牧场在河谷、山涧,这样四季轮换,每一块区域的草场都有时间休息,就不至于被薅秃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邬昀说,“游牧民族自古就懂得顺应大自然的规律,才能绵延至今吧。” “你总结到点儿上了,”夏羲和透过车前镜,同他对视一眼,唇角勾起弧度,“从这个角度来说,游牧和城市生活衍生出的理念差别还挺大的。” “在现代化商业文明的世界里,生活就像一条列车的轨道,每个节点都是固定到位的,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二十岁该怎么样,四十岁又该怎么样……好像一旦走错几步,落后于既定路线,就很难再回头了。” “但是在游牧文明的观念里,生活从来不是一条无法退行的直线,而是顺应天时地利、四季轮回,循环往复的过程。就像今年是旱年,雨水不多,草木不够丰茂,牛羊也许就长得不够壮实;但是没关系,草原一直就在这里,来年依然会有新的夏天。” 邬昀沉默半晌,才若有所思道:“怪不得都说大城市里焦虑的人值得来草原上散散心。” “你不就是个城市青年代表么。”夏羲和笑道。 邬昀莞尔。草原的确辽阔壮美,游牧民族的自然观念也不失为一种生活哲学,只是于他而言,真正击中内心的并不是这些,至少不仅仅是。 少顷,他又问:“那你跟过转场没?” “小时候阿娜尔的祖辈还在放羊,我好奇,跟着去过,”夏羲和说,“冬天要想喝水、热饭,得在雪原上凿冰块儿,还好中途有政府和好心人建的爱心驿站,可以吃饭、休息,比过去条件好多了。”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邬昀说,“可惜现在没机会跟着了。” “一整天都骑在马上呢,”夏羲和强调道,“城里来的小少爷,娇生惯养的,吃得了这个苦?” 邬昀看他一眼,说:“少爷竟然还要给人打扫房间,看来这人得是公主。” “哎你……”夏羲和想还嘴,却又一时无话,最后只好无奈摇头,微弯的眼尾漾起浅淡的笑意,“真记仇。” 原本安静了许久的车后排忽然响起吴虞的几声咳嗽,继而愈演愈烈,一时咳得止不住。邬昀见状,赶紧转身给她递了瓶矿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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