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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没有手术,难出大成绩,工资也不高,想捞油水、晋升快,难免要钻研一些旁门左道;夏羲和自己无心于此,却也多少了解林以泽一直以来的上进心。直到他发现林以泽在心理治疗时没有认真做准备,甚至忘记了患者曾经的重大经历,夏羲和实在看不过去,事后委婉地提醒了对方。 林以泽的反应却是笑他太幼稚,还是满脑子的学生思维。 就比如这个患者,出生于农村家庭,十几岁就辍学出去打工,做了几十年的底层工作,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治疗却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眼看着女儿就要上大学,费用还没着落,自己不能上班不说,还要整天躺在床上烧钱,简直就是全家的拖累,逐渐出现种种抑郁症状,最终因为自杀未遂被送入医院。 林以泽说,她表面上得的是精神病,实际上呢?她得的是穷病,是苦病。其实只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解了燃眉之急,她的抑郁症状便能缓解很多,可现在她却在被迫花钱住院,听着医生高高在上地告诉她世界美好、生命可贵,这难道不荒谬么? 夏羲和一时间哑口无言。事实上,这也是他真正进入临床之后,困扰许久的问题。对此所有人都找不到解法,所以导师只能一遍遍地劝他们保持客观、减少共情,偏偏夏羲和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身为同行,工作理念的分歧难免会延伸到感情层面,两人都有各自的出发点,无法彼此说服,只能心照不宣。七年之痒已过,曾经再热烈的爱情也终究归于平淡,乃至食之无味。 夏羲和毕业,同样进入规培,林以泽升了住院总,常常彻夜难归。夏羲和无意间发现他与行政科的一位女同事来往甚密,询问过后,他才表示,女生是副院长的亲戚,领导亲自撮合的,他的职称还捏在对方手里,不敢不从。 夏羲和表示可以因此分开,只是希望彼此开诚布公,尤其是假如林以泽的性取向从来不是女性,至少不要做出骗婚的无耻行径。 林以泽向他反复道歉,说怎么可能,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而已,过段时间找个理由拒绝就是了,没告诉他是因为怕他不高兴。 事情逐渐消停,没了后续,夏羲和面临转正,越来越忙,也无心纠缠不休。再后来,因为高中生家长的医闹事件,夏羲和被迫辞职,林以泽数落他,早就说过不要和患者走得太近,现在果然出事了。 医院打算给夏羲和安排调动,但他对职业生涯迷惘已久,想先回家休息一阵,考虑一下未来的发展道路,林以泽却建议他抓住机会,不要再瞻前顾后。 争吵由此爆发,夏羲和觉得林以泽已经慢慢丢掉了从医的初心,林以泽却指责他感情用事、不切实际,空有满腔没用的理想主义。 两人不欢而散,夏曦和回了家,之后林以泽联系他求和,他表示希望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便没有再回应对方的示好。 为陈萍送终后,夏羲和决定从此离开医院,留在家乡。彼时他在世上已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地回了一趟北京,打算告知林以泽自己的决定,再平心静气地商议是否就此结束。 然而回到两人的公寓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 在那之后,林以泽轰炸他的电话、短信,乃至各种社交软件,拼命地道歉解释,说自己只是喝多了酒,一时鬼迷心窍,和那个男孩只有一夜的交集,并许下种种补偿和承诺,乞求夏羲和的原谅。但夏羲和走得干脆,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去往机场的路上,途经医学院的校园,夏羲和倏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以泽时,对方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沾了些脏污,他对此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九年后的安定医院里,因为鲜少涉及外伤,林医生的白大褂总是干净崭新,只是从他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初踌躇满志的模样。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以勉强保持住面上的平静:“我有猜测过你是不是遇到了渣女……没想到是渣男。” “其实也算不上,”夏羲和倒是真的很淡然,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毕竟当时是我提出暂时分开,所以严格意义上说,他的行为也不能算是劈腿,顶多算无缝衔接吧。” “你倒是真大度。”邬昀有些无奈,也是真心羡慕他的心胸。 “因为看开了,”夏羲和说,“毕竟坏情绪也是情绪,何苦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听他这么说,邬昀才勉强感到一丝欣慰,说:“既然这样,那也不应该让他影响你之后的感情观。” “那就跟他没关系了,我又不是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因为这段经历就从此黑化了,‘厌人’了,没那么夸张,”夏羲和笑了,“只是看得更透彻了,没有谁能一直陪伴着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终究有一天会失望的。” 邬昀一时无从辩驳,沉默片刻后,才有些干巴巴地说:“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他,结局一定会不一样。 可是命运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对不对的,其实都差不多。就像我妈,她嫁给了爱情,可是我爸早早离开了她;”夏羲和说,“我呢,生来就被遗弃,又幸运地被好人收养,但到头来又剩下我一个人。”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前几年那么难过了,因为明白了人本来就是孤单地来,孤单地走,所有相聚的结局都是分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我只是提前了一些去面对而已。”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邬昀说,“遇见你那天,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选择提前结束生命。” “看来你现在的想法变了?”夏羲和说。 “因为你告诉我,你心目中的乐观主义在于看透‘无’的结局,却依然享受‘有’的过程,”邬昀说,“可这不就跟你现在说的相悖了么?” “我不会去抗拒‘有’,但会注意它的形式,”夏羲和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涓流却能不息,不是反而能延长‘有’的时间么?” “……原来你是要修无情道,”邬昀默然片刻,总结道,“学太上之忘情。” “我要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夏羲和笑了,“其实只是因为经历过太多次失去,所以再也不想体会那种感觉了。” 沉默过后,邬昀想起一句村上春树的名言:“‘哪里有人喜欢孤独,只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 “是这个道理,”夏羲和说,“我那天说你是知己,不是说着玩儿的,正因为难得,我才想去小心翼翼地珍惜。” “懂你意思了,”邬昀说,“其实这也是我想要的。” 他并没有说谎,鉴于他自己目前的情况,这分明是最理想的答案。但说不清为什么,这句话出口后,心头还是莫名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像丢掉了什么也许本来就从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夏羲和笑道,“你说,或许我们的生命里注定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我那时候还太傻了,”邬昀也笑了,“忘了我连命都是你给的。” 他这句话来得直白,夏羲和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添上几分无奈:“你要是这么说,我又要忍不住反思了,是不是因为默认了你的性向,就没有把握好相处时的距离。” “平时让我不要总自责,这会儿轮到自己就不管用了?”邬昀垂了眼皮,语气却坚定,“你没有任何问题,至于我的课题,也应该由我自己负责。” “你倒出师挺快,”夏羲和笑着轻叹了声,“可能是因为那件事,之后再面对移情的现象,难免有点负罪感。” “我能理解你,”邬昀点头,“但我和他不一样,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说着,他深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对你不是移情。” 夏羲和怔了一瞬,深蓝色的眼底似有湖水翻涌。邬昀同他对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将夏羲和揽进怀里,像昨晚一样不顾一切地吻他,然后问问他,假如自己偏要强求,他又能怎么样? 可惜酒神并非随时降临,醉意难以持续,清醒之后,还是得冷静下来,像个合格的成年人一样,收拾狂欢过后留下的残局。 邬昀早已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到这步已经算是出格,分寸感也不允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对方陷入难堪。 他们本就坠入过无底深渊,都比同龄人少了太多莽撞与孤勇,多了几分顾虑和理智。 “好了,告诉你个秘密,”夏羲和没开口,邬昀便故作轻松道,“其实昨天趁你没注意,我又喝了不少,确实夺命。” 邬昀没说谎,陈述的行为都是真实的,至于潜台词,夏羲和自然会朝他自己想要的方向去解读。 酒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的遮掩,无论真情或是假意,全都可以肆意粉饰,颠倒黑白。 朵朵被两人的谈话声吵醒,啪嗒啪嗒地卖着步子,朝他们快步走过来。 邬昀被她吸引了注意,于是没来得及探究夏羲和眼里究竟是轻松还是失落,再一转眼,对方已经是平日里那副认真又不失随和的医生模样:“怪我,就不该给你开这个口子,你也是胆子大了,万一刺激了神经,复发也不是没可能。” “大喜之日嘛,”邬昀淡笑,“下不为例。” 朵朵已经来到两人中间,兴奋地摇着尾巴,呜呜地小声叫着,渴望得到抚摸。于是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又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 无论任何一个人再坚持一下,就能摸到朵朵的头顶,但他们实在默契,都选择了后退,以为能迁就对方,结果最终谁也没能成功。 朵朵等了半天,尾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却没等到熟悉的安抚,十分不理解地看了看两人,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赌气般地朝他们大叫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出自邱圆《寄生草·漫揾英雄泪》。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出自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第54章 君子之交 阿娜尔与艾尔肯的草原婚礼圆满结束,邬昀也陆陆续续地剪辑了前些天的视频,上传到官号上。只是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他尽量避免了所有人的正面镜头,尤其是夏羲和的。 然而当邬昀回顾自己拍摄的视频时,一时间却错觉他的镜头好像有了主观意识一般,自动成为了夏羲和的头号粉丝,分明是人家的婚礼,它却总是追着夏羲和拍个不停。大量的特写都不能用,但邬昀没舍得删,统统暗自保存了下来。 邬昀从前在摄影方面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也就是在娱乐行业干了两年,掌握了一点基本功,一开始经营民宿的官号也只是夏羲和的要求而已,但不知不觉间,他发现拍摄夏羲和这件事变成了一种奇妙的享受,只要看到屏幕里他恣意飞扬的笑容,屏幕前的人也总会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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