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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刚刚,傅时聿皱起的眉头不是审判,而是在关心他。 沈彻的心蓦地一软,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 抬手捋了下下摆,傅时聿的风衣他披着长度刚好,只是肩膀略宽。 “程总。”傅时聿的目光终于吝啬地投向一旁脸色铁青的程铮,语气淡得像拂去一粒尘埃,“人,我带走了。” 他甚至不给程铮张嘴的机会,转身走向专属电梯。合金门如同巨兽之口无声开启,傅时聿步入轿厢,身影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被顶灯光线雕刻得如同古希腊雕像,轮廓刀砍斧劈般利落。 他并未回头,只对僵立原地的沈彻丢下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冰锥凿进地板: “跟上。” 沈彻的大脑面对傅时聿时,只会输入服从的指令。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完全看不到程铮盯着傅时聿时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轿厢急速上升的失重感中,傅时聿的目光落在沈彻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耳后,看起来很软的样子。 这个人,似乎,要比他想象中听话很多。 彼时程铮打电话把俱乐部的管理人叫到跟前,目光喷火,厉声责问,“谁允许把顶层观赛台的vip包厢开放给外人的?” 管理人被吓得一愣,唯唯诺诺地回复,“傅总不是外人……他二哥傅时珩是集团控股人之一,就连这个俱乐部都有一半是他家的……” 而程铮只不过是买下展厅的甲方而已,人家才是明面上的老板。 程铮气得把牙根咬碎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但是此时此刻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顶层观赛台的vip包厢视野开放,半露天式,四面全透光的落地窗正对着p房,可以近距离观看赛手换胎。 这间包厢仅仅门票就价值五万块。 沈彻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走来一位服务员为他倒水。 “先生要喝茶还是咖啡?” “白开水就好,谢谢。”沈彻常年饮食不规律,肠胃炎时有发作,早就戒了浓茶和咖啡。 傅时聿微微仰躺在沙发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沙发扶手,视线看向窗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沈先生对赛车也感兴趣?” 沈彻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眼眸低垂,敛下所有情绪。 “感兴趣谈不上,看过一两次比赛而已。” 傅时聿把目光转回他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手术台上的探照灯,锁住了沈彻,“听周令臣说你最近忙得很,今天别人一约就出来了,我还以为是对活动感兴趣。” 当然周令臣并没有对傅时聿说过这话,他只是想诈一下沈彻。 “像程总这种行政级别,我哪有拒绝的余地。”沈彻喝了一口服务生刚端来的温水,语气也如同温白开一样,淡淡的。 沈彻的眼睛生得太好,比一般人都要浓密的睫毛更让他看起来多增添了几分忧郁的气质,所以那张原本应该浓到甜腻的脸,总会时不时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那我这种行政级别呢?”傅时聿认真问起话来,总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我怎么可能拒绝你,沈彻心说,就算美国总统开着轰炸机手拿国家机密来找我,我也是毫不犹豫会走向你。 但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时聿似乎也不需要他的答案,又沉声开口,“条件你可以随便开。” 沈彻下意识地皱眉,是为了压抑心率,某根神经突地跳了一下,强烈的喜悦夹杂着一丝寒意袭来。 巨大的诱惑几乎要瞬间击溃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嗯,条件随便开。 这意味着以后每天都可以看到傅时聿了,换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沈彻死死压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好”字。 大脑却及时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傅时聿这个人行事谨慎,也最痛恨被算计。 自己与程铮的会面刚被他撞破,此刻如果表现得过于急切和顺从,无异于承认自己早有“跳槽”之心,甚至可能与程铮有不清不楚的交易,才如此迫不及待地寻找下家,这只会让傅时聿轻视他,怀疑他的忠诚度和动机。 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件可以轻易被价码打动的商品,即便出价的人是傅时聿。 于是,沈彻再次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仿佛那里面藏着无比复杂的数学难题,需要他全神贯注去解析。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秒,这短暂的静默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漫长,是一种谨慎的、甚至带点疏离的权衡。 再抬眼时,他心底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平静的审慎。 “傅总,”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却也更淡,像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项目方案,“能得您青眼,是我的荣幸。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轻率给出回答。”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头那件昂贵的风衣似乎也成了某种需要正视的负担。 “我不了解您所指的具体事项,不清楚其技术壁垒和潜在风险,更不确定我的能力是否真的与之匹配。” 他列出三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完全剥离了个人情感,“一份超出能力范围的承诺,无论对您还是对我,都是不负责任的浪费。”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傅时聿深邃的、看不出情绪的注视,给出了一个绝对无法被驳斥、且最能体现其价值和操守的回答: “如果您真的认为我有可用之处,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厘清您目前最棘手的问题开始。”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却又精准地抛出了重点,“等我为您交付了可视化的成果,证明了价值,届时您再评估我是否值得您‘随便开条件’,而我也能判断,那是否是我能接住的机遇。” “这样,对彼此都更稳妥。您觉得呢?” 他的回答是傅时聿意想之中的完美答案,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完美到甚至让傅时聿生出一点想要破坏的心思来。
第14章 一个计算精确、毫无偏差的完美模型,虽然挑不出什么错,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活人该有的真实样子。 傅时聿阅人无数,可他必须承认很难看透沈彻的人格底色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望着沈彻,仿佛浸满冷水的棉胎,缓缓盖在他脸上,沈彻随即便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湿闷,口鼻呼吸都觉得艰难。 “你倒是务实。”傅时聿终于开口,他半个身子都陷在真皮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那串檀木珠子。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好”还是“不好”,乌黑瞳仁里泛不起一丝涟漪,沈彻深感圣意难以揣测。 “资料我会叫人发到你邮箱。”傅时聿说,“沈彻,我要最短时间内看到你的'成果'。” “在这聊什么呢?也不带我!”周令臣的声音在门口突兀地响了起来,他刚刚找了一圈,才发现他们正躲在最好的位置在喝茶。 以周令臣对傅时聿的了解来说,能让他雷霆万钧赶过来的事,绝对是跟他事业有关系的。 果然,等周令臣走近了才发现,这俩人的神色都有点严肃。 “在聊什么国家大事?说给我听听。”周令臣径直坐在沈彻旁边,抱着双臂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语气,眼神却透露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在聊今天的比赛。”沈彻目光挪向窗外,赛道前的车手正整装待发。 “认识你这么久也没听你聊过赛车。”周令臣再次看到面前这张脸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原谅他好几遍了,只不过还强装出有些冰冷的态度,为的不过是想让沈彻哄他两句。 “周公子说笑,赛车哪是我这种阶层玩得起的,只不过今天来开下眼界。”沈彻不知道周令臣生气的点在哪,此时此刻全部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傅时聿的身上,自然也没有要哄他的意思。 “挺好。”周令臣别过头不说话了,脸拉得老长,这下心里真的开始有些郁闷了。 傅时聿站起身,一只手按在周令臣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俩慢慢看,我还有事先走了。” 言下之意清晰无误。 人,我帮你叫来了,独处的时间和环境,我也给你们创造了,总归够意思了吧,剩下的,自己好好把握。 这层意味不明的“成全”,沈彻看得一清二楚。那日酒局电话里,周令臣那群朋友起哄的“暗恋者”戏言,他也听得真切。 就这样误会了也好。 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周令臣怀揣着某种模糊不清的情感吧。 这个烟雾弹,能完美地掩盖住他那份真正绝不能被任何人窥破的,晦暗不明的心思。 这心事,只要他死死摁在心底,就永远只会是他一个人的地狱,或天堂。 “这位就是沈彻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李庚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包间里。 沈彻和周令臣一起回过头,这位少爷一头红发好不耀眼,夹了根烟朝沈彻阔步走过来。 他手指翻动金色打火机盖,递了根烟过来,“抽烟吗?” 沈彻摆摆手,“不抽,谢谢。” 李庚泽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搭上周令臣的肩膀,“刚刚我进来恍了一下子,差点把他认成陈枭。这张脸不得把你吃得死死的啊。” 他讲话一向无所顾忌已经成了习惯,似乎也不怕被沈彻听到。 “陈枭是?”沈彻顺势问了句, 周令臣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听他瞎说。” 沈彻不再继续追问,只是从善如流地跟李庚泽寒暄,夸了几句他最新的赛车。 李庚泽一听就来劲了,非要拉他在车上坐一坐,体验一把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他把跑车开得飞快,只是两圈下来,沈彻的脸都白了,打开车门扶着垃圾桶狂吐。 “你跟他闹什么。”自后方伸出来一只手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怎么吐成这样。” 眼神的心疼大过于责备,周令臣想伸手给他擦,却又觉得不妥,只好虚虚地帮他拍了拍背。 沈彻低声道了句谢,随即便问,“周公子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打马球?” 周令臣立马喜形于色,“我都可以啊。” 沈彻点一点头,“那我来安排。” 他会把自己讲过的话都记在心上,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周令臣实在是难以压住翘起的嘴角。藏不住一点心事,但却强行镇定,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陈枭是我初恋。” 他说完特意观察了下沈彻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周令臣不爽地想,挺会装啊。 “他得了癌症,走了。”周令臣偏过头看着天空,“已经快六年了。” 沈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周令臣的眼角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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