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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全无防备的模样,跟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起不来了?”傅时聿低头看着他。 沈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能处理这种二元选择了。 傅时聿弯下腰,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沈彻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傅时聿的肩膀。 他在最后一刻偏开了,但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他能感觉到傅时聿衬衫下面的体温,闻到一点他身上传来的清香。 明显傅时聿要比他稍微清醒一点。 “……谢谢。”沈彻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傅时聿没有松手。 他的手还握在沈彻的手臂上,拇指隔着衬衫的布料。 沈彻感觉到了。 他的手臂在那只手的握持下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挣开。 “我好像开车了。”沈彻说。 “你喝成这样,开车?” 沈彻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能处理“开车”这种需要协调四肢的事情了。 “那……我叫代驾。” “代驾太慢。”半山庄园距离市区两个小时,位置偏远,很少会有代驾接单。 傅时聿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和司机一起送你。” 周令臣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他趴在桌子上,倔强的举起一只手,含混不清说,“我没开车,叫司机开他的车,我俩比较顺路,坐……” 大致意思傅时聿听懂了。 人在喝多了的时候,大脑根本来不及的判断,只会做出下意识的选择。 傅时聿这个时候让沈彻自己选。 他眼底一片晦暗不明,看向一旁喝多的沈彻,问他,“你跟谁回去?” ------- 作者有话说:真选了,哥们儿你又不高兴了
第31章 沈彻的大脑用了三秒钟的停顿来处理这个问题, 内心的安全边际似乎已经内化成了某种本能。 恍然失焦的眼睛里像是弥漫起一层水雾。 “周令臣。”沈彻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的那位,努力打捞起最后的理智, “我跟他一起回去。” 傅时聿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眯了眯眼睛,刚好够遮住瞳孔里那一点紧缩的光。 “嗯。”他只是轻轻地点点头,便转身去安排司机。 几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周令臣被沈彻搀扶着和司机一起走向远处,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晃晃,傅时聿没跟上去,只是远远看着。 他回到游艇靠岸的方向, 一个人倚在栏杆旁边吹风。 酒醒了大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四下翻飞,傅时聿抬起手解开一粒衬衫的扣子, 阖上了眼睛。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令他感到很不爽。 “人走了?”Scarlett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刚刚还都是人的客厅, 此刻落地窗内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保洁阿姨弯着腰站在那里收拾着一地狼藉。 傅时聿心照不宣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来一点位置, 跟Scarlett保持着距离。 Scarlett没忍住笑了笑, “你开心了?” 傅时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是开心的样子吗。” Scarlett背靠在栏杆上,用手肘微微撑起一个斜角, 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长发,眼底尽是促狭的笑意。 这个沈彻,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居然能调动起傅时聿的情绪波动, 这人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哪怕是这种被压在冰层下面的、连傅时聿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得到的波动。 “我原本还以为你修得是无情道呢。”Scarlett说,“Felix,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无坚不摧,但是在感情里也是个胆小鬼哈哈哈。” 可能是风太大了,傅时聿觉得嘴唇有点干,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可他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他好像对你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呢。”Scarlett继续在傅时聿的雷区反复蹦迪,观察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换作是平时,傅时聿会反驳。 用那种冷淡的、傲慢的、让人觉得自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的语气,说“你想多了”或者“跟你没关系”。 但今晚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Scarlett说的是真的。 “你试探的动作一点也不man,如果喜欢一个人就直接表达好了,这样弯弯绕绕的,让人觉得很没意思。”Scarlett歪头想了想,用一个更精准的词汇形容他,“That's a big ick,用中文说就是,挺下头的。” 听到这句话,傅时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硬,下颌线绷着。 她认识傅时聿很多年了,从伦敦到A市,从少年到如今。 她见过他拒人千里的样子,见过他高高在上的样子,见过他用一句话把人推远的样子。 但她没有见过他这种被否定了也不还嘴的沉默。 不是他脾气变好了,是他自己也知道,他确实挺下头的。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傅时聿淡淡地说。 “OK。”Scarlett点点头,“我也该走了,今天的人情,先记你账上。” 傅时聿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面朝大海,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平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连成的一片虚无。 傅时聿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条件的爱。 小时候看卡夫卡的《变形记》,里面的格里高尔变成甲虫之后,他的家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厌恶,从厌恶到遗忘,最后他死了,家人如释重负,出门踏青。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甲虫,也没有人想过他变成甲虫之前是怎样支撑着整个家的。 格里高尔只是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东西,被当作一件应该被清理掉的垃圾一样丢弃。 傅时聿读到格里高尔孤独地死在自己房间里的那个段落时,甚至没有觉得难过。 年仅十二岁的他只是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了甲虫,他的父亲会怎样。 他不会变成甲虫,但他母亲的结局和格里高尔没有什么不同。 顾文心当年嫁给傅国生的时候,傅国生一无所有,前途未卜。 他凭借着顾家积攒了三代的人脉,一步步高升,仕途通畅无阻,坐到了今天的位置,人人都对他点头哈腰叫一声“领导。” 位子坐稳之后,傅国生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顾家势大,会落人口实,有人说他是“入赘”了顾家,也有人说他官商勾结。 傅国生听进去了,所以他才会在一群叔伯面前,当着年仅六岁的傅时聿说,“做官还是要做个裸官。” 他以为傅时聿听不懂,其实傅时聿早就懂了。 后来顾文心得了抑郁症,患了癌症,病情恶化,被送到国外。 傅国生实现了自己的政治理想,顾文心却越来越严重。 大哥比他年长八岁,按理说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但是他根本不作为。 十六岁的傅时聿,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打电话给外地执政的大哥——因为他知道傅国生根本不会理会他。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想把母亲接回来,她在国外情况只会更糟糕。 当时的傅时砚手里已经掌握了父亲的资源,他一句话就可以派人接母亲回来,可是他却直接搪塞过去了,告诉傅时聿,“安心读书,其他的不需要你管。” 二哥傅时珩也远在美国读书,无法取得联系。 后来,正如同傅时聿所预料的那样,母亲不久后病逝,在高考完的那年暑假永远地离开了他。 这件事,也成了他这辈子最无力的遗憾。 那时傅时聿就明白了,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温度是没用的,你必须要拥有力量。 所有的付出背后都标好了价码,所有的靠近都带着目的。 当他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青春期已经离他远去了。 傅时聿理解为,这是命运的馈赠在暗中标好的价码。 人人都羡慕他家世显赫,夸他年轻有为,但是不知道的是,他从未享受过正常家庭的温馨时光,也没有童年和青春期,他的成长之路一眼望过去,满目疮痍。 Scarlett刚刚没有说错,他并没有别人眼中那么强大,因为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还被困在他的身体里。 当不求回报的沈彻靠近他的时候,他想要测试的并不是对方的反应,而是自己内心的世界观。 海风有点凉,把傅时聿所有酒意都吹散了,他放下衬衫的袖口,转身回到了半山庄园的房间里。 第二天醒来的沈彻,头痛欲裂,有一些事情他已经不记得了,包括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着一只眼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 手机上有几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有一条宋杨发来的。 “你今天没来公司?” 还有一条是周令臣发的,发送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多—— “到家。” 沈彻回复宋杨,“昨天喝酒了,我这就去。” “今天倒也没什么事,放你一天假,你好好休息。” 沈彻说,“不行,还有几个文件要看,我马上过去。” 他起床洗漱了一下,从沙发上拿起自己外套的时候才发现,衣服好像不是他的。 他穿了件丝绒西装过去的,好像跟别人拿错了。 昨天喝多了走得急,没人发现衣服不对。 沈彻仔细一看,这外套竟是傅时聿的。 他低头闻了闻衣领,淡淡的木质香令人感到有种莫名的安心,是他的外套没错了。 沈彻刚想直接发消息给傅时聿,思考了一下,觉得不妥,于是便拍了个照片,发到群里,明知故问,“谁的外套被我拿走了,昨天没看清,可能是拿错了。” 群里没人认领,估计都在补觉。 又过一会儿,他才单独发消息给傅时聿。 “傅总,是你的外套吗,我刚刚挨个问了,都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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