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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自己还是太着急了。 就像是精心铺设了很久的航道,眼看着船要进港了,却突然驶向了一片未知的海域。 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才急着确认这份感情的重量。 他在所有事情上都运筹帷幄,唯独在沈彻这里,像个丢了玩具失去安全感的孩子。 但他没想到,沈彻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爱他。 于是,他轻声说:“好,我等你。”
第55章 沈彻落地香港是在周四下午。 他先住了几天酒店, 接下来就把办公室的事儿谈了下来。 然后就是动工装修,装修队进场, 沈彻去监工那天天气很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乳胶漆的气味,电钻声时不时响起。 他站在窗户边看到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瞬间有点恍惚,眼前徐徐展开的正是他新的人生版图,前路未知,看似是一片汪洋,实则底下暗流涌动。 沈彻把手插进口袋,喝了一口咖啡, 准备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前方的挑战。 宋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 聆讯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保荐人那边看了, 说没问题。” 沈彻看着外面的海, “签林洲的回购合同的时候, 其实我很怕。” 宋杨看向他的侧脸。 “怕你跟着我这些年,白干一场。”沈彻说, “但我现在不怕了。” 宋杨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没说话。 沈彻的声音十分坚定,“我好像又有了那种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的勇气。” 都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但是此时此刻沈彻仿佛又回到了刚创业那会儿的心态,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更强的动力——追上傅时聿。 宋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他说你要走的时候, 他什么反应。” 沈彻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那天晚上在傅时聿办公室里的画面又涌上来——他被摁在沙发角落里,傅时聿问他喜不喜欢他,他红着眼睛否认, 傅时聿低头吻他,嘴唇离开时浑身都在发抖。沈彻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说让我等他。还说……”他转过头,看着宋杨,嘴角升起一个压不住的小弧度,“说他喜欢我。” 宋杨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不亚于看到兵马俑突然活过来了。 不是他不希望沈彻好,而是实在太意外了。 傅时聿,那个从头到尾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的傅时聿,那个在淮扬菜馆全程冷脸的傅时聿,居然说喜欢沈彻。 如果不是沈彻亲口说,他会以为傅时聿被盗号了,沈彻遭遇杀猪盘。 “他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哪一分哪一秒?他是不是在香港吃云吞面的时候忽然想通的?还是你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良心发现了?” 沈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宋杨愣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慨:“他可以去做卧底,演技完全可以骗过所有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彻,“回头看看,我这个军师给出的参考答案几乎是全错,错得离谱!说你暗恋没戏的是我,说他对你没意思的是我,说他是个直男的还是我。关键是你还照抄了。” 沈彻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然后呢?你答应跟他在一起了?”宋杨追问。 “没有,等公司上市,事业稳定以后再考虑。” “确实,你俩刚在一起就异地的话,不利于感情发展。”宋杨看似颇有经验地总结道,“两个人如果感情基础不够深,就会很容易因为异地的各种问题分手。我有个朋友,异地三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最后还是分了。” 沈彻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建议,我持保留意见。” 宋杨:“……” 没招,这孩子已经听不进去实话了。 接下来一周是连轴转。聆讯日期定在五月中旬,保荐人郭伟对招股书的几处财务模型有异议,宋杨跟他电话会议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对沈彻说搞定了。沈彻这边的路演预演也进展顺利,模拟投资人提问时他对答如流,连最难缠的估值问题都没卡壳。 周五晚上,沈彻在办公室里给傅时聿打电话汇报进度。报表摊了一桌,他一边翻一边讲,讲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对面很久没出声。 “你在听吗?” “在听。”傅时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聆讯日期定了告诉我。” “好。” 沈彻等了几秒,他总觉得对方还有些什么话没说完,结果傅时聿居然挂了,似乎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念头被他压下去了。五月中旬快到了,聆讯是眼前最紧迫的事。 两天后的傍晚,他正在办公室里审核路演终版PPT,手机亮了。 傅时聿的电话直接打进来。 沈彻接起来。对面有几秒钟的沉默,只能听到呼吸声,平稳的、克制的,但比平时沉。 “傅时聿?” “沈彻。”傅时聿的声音很平,像是把每个字的棱角都磨平了才肯放出来,“周令臣上周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沈彻放下手里的PPT翻页器,坐直了。 “淋巴癌。”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傅时聿的尾音沉了下去。 “一开始他不肯说。”傅时聿说,“后来要去接受化疗,瞒不住了,才肯告诉我。” 沈彻想起上次一起吃饭时,周令臣压低的帽檐,以及他躲闪的眼神,那时他就早有预感,但是心里还在劝自己应该不太可能。 为什么偏偏是他? 沈彻把手里的手机攥紧了。 “我明天回A市,陪他一起化疗。” “嗯。” 医院里,周令臣穿着病号服,身边站着陪他一起的傅时聿,病号服大了一码,被他穿得有几分不羁的落拓感,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不过脸看起来比以前瘦削了一些,显得颧骨出来了点。 从挂号处泛光的玻璃上映出傅时聿那张严肃的面容,周令臣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别拉拉着脸,我只是得病了,又不是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消毒水混合着中药味儿钻进傅时聿的鼻子里,亮得晃眼的白炽灯光下,周令臣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味道,因为最后一次见顾文心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 当时她还笑着让傅时聿不要担心,和周令臣一样,语气轻松,可是后来竟是生死一别。 “化疗要剃头发,”周令臣进了病房,坐在病床上,声音含混不清,“你说我光头会好看吗。我要是丑了,以后还怎么钓小男生。” “丑不了。” 护士推门进来,给周令臣洗头。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温水从发根流过头皮。 样子很乖,像小朋友。 护士的手指轻轻揉搓,有一小撮头发顺着水流落在白色的洗手盆里,然后越来越多,像是被风吹散的黑色丝线,怎么收都收不住。 护士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能带下一绺头发,它们被水打湿,黏在盆壁上,堆成一小团一小团湿漉漉的黑色。 周令臣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按在脸上。 他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傅时聿站在一边看着,缓缓别过了头。 护士停下手,不知该不该继续。 周令臣从毛巾底下伸出手摆了摆,示意她继续。水声又响起来了,他的肩膀还在抖,但他没有再发出一声。 洗完头他坐直身体,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眼睛是红的,睫毛还粘着没干的泪。 他拿起了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头顶已经稀疏得能看到头皮,剩下那些湿漉漉的发丝可怜巴巴地贴在脑门上。 他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有些泛红,然后把手机放下,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操,这死样子还不如直接推光。” 傅时聿没有打电话叫理发店的师傅,而是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孙启冶、李庚泽、成均,还有几个听到消息从A市各地赶过来的朋友。他们没约好,但是都来了。 孙启冶拎着的袋子里有一把推子,他递给傅时聿,“喏,工具给你带来了。” 傅时聿接过推子,对坐在床沿上的周令臣说,“坐好。” 周令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傅时聿的手很稳,电动推子嗡嗡地响着,黑色发丝簌簌地往下掉,很快就把整条白色毛巾都盖满了。 周令臣举着手机照了一下,“你这手法还挺专业,以前是不是偷偷干过?” 孙启冶说:“哪个理发店能雇得起他?” 推完了。 傅时聿把推子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轻轻拂去周令臣光裸头皮上残留的碎发。 他的掌心温热,周令臣的头皮能感受到那只手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周令臣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光头,病号服,锁骨突出。 他看了很久,玻璃上那张年轻的脸也在愣愣地看他。 然后他笑了。 “还行,不算太丑。” 接下来,傅时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很震惊的举动。 他默不作声地坐下来,对着病房的玻璃窗,拿起推子沿着额头往后推。 电动嗡嗡声又一次响起,他茂密的黑发簌簌往下掉,和周令臣落在肩头的那些混在一起,落在同一块白色围布、同一个冰冷的地面上。 周令臣看着他的动作,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碎了。 先是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是眼眶红了,然后他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被子里传出来一声“操”,声音闷在棉絮里,像是隔了一堵墙。 孙启冶把推子递给李庚泽。 傅总都剃光了,那当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庚泽就只看了一眼推子上的碎发,吹了吹,然后坐到椅子上推了自己第一下。 他平时最在意发型,每个月光造型就花掉四位数,今天推子过处,一大撮头发掉在他膝盖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到地上。 然后是成均,他什么都没说,坐到椅子上,低着头。 成均的头发是自然卷,推子推起来不顺,卡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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