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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布料从手中滑走,连带着掌心的水痕也消散不见。 闻赭垂下眼皮,无声注视着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指尖轻微一颤,又落到床上。 瞿白的眼泪总是很充沛,像是某种十分脆弱,但生命力又非常顽强的植物,随便搁置不管的话可以活很长很长的时间,但又总是摇摆着,用纤弱的枝叶诱骗行人上当,一旦凑近就像苍耳一样黏上来,然后变得非常难养,一点点不好的对待也受不了,做了错事也要人大度的包容。 总之,非常的麻烦。 闻赭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放着不管,到别的房间去,反正他哭累了总会睡着,明天一觉醒来说不定就知道反省自己今晚的行为,然后去向闻赭检讨错误。 他道歉时总是会说许多甜言蜜语,闻赭决计不予理会,但如果心情好的话也许可以考虑原谅,不过需要他向林小曼重新表达,要回老家她自己回去,别老是想着已经有了稳定生活的瞿白。 第二个会更加苛刻一些,毕竟瞿白的胆子很小,根本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也许只需要一些严厉的批评,或者是冷漠的威胁,告诉他再这样哭闹下去的话就把他从房间里赶出去。 在恐惧心的作祟下,瞿白为了能留在房间里,一定会立刻来跟闻赭道歉,届时再视他的道歉情况来决定要不要原谅。 闻赭从床侧下去,踩上拖鞋,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声音,只有非常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在室内响起。 绕到床尾的时候,他发现被子下的身影动了一下,虽然已经放得很轻,但还是被闻赭注意。 他很快来到瞿白这一边,发现他头顶的蒙着的被子不再压得很实,虚虚地笼着,只留出一小条用来呼吸的缝隙。 现在知道闷了?闻赭冷漠地想,就应该再给他压上。 床铺太矮,他显然没有办法站着对瞿白说话,只好俯下身半跪到地毯上,手肘撑着床边,沿着那道缝隙,像挑开头纱一样,缓慢地将被子撩开,露出他被泪水浸湿的,可怜的面容。 瞿白这次没有挣扎,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只是双眼习惯了黑暗,无法适应突然的光线,紧紧地阖着眼皮。 闻赭俯身过去,虚虚地贴了贴他的额头,说出口的声音变得非常得轻,好似生怕惊扰到什么。 “对不起,不应该凶你。” 他抬手盖在瞿白的眼睛上,为他挡去刺目的光线,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 “别哭了……好吗?” 大约过了几秒,被子深处传来瞿白闷闷的声音,夹着很浓的鼻音,慢慢地道:“……嗯。” 闻赭去拿了一块热毛巾,回到床边,又耐心等待一会儿,被子下的人影终于有了一点动静,磨蹭着坐起来,但也不肯把被子放下,牢牢地裹在身上,眨着湿淋淋的眼睛看人,很没有精神地控诉。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闻赭把他拉过来,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泪痕。 瞿白又变得好像非常的不记仇,一靠过去就倚上闻赭的肩膀,将肿痛的眼睛贴上他的肩窝,仿佛指责埋怨的是什么不在场的混蛋,而闻赭只是恰好出现,勉强给予他安慰的好心路人。 “我的心都碎掉了。” 温热的气流拂过面颊,闻赭微微蹙起眉头,觉得他真的十分脆弱,心脏简直弱不经风,比初冬的薄冰还易碎。 把他的脸蛋擦洗干净,隔着温热的毛巾,闻赭最后碰碰他的鼻尖,顺着他的话道:“怪我。” 瞿白吸一下鼻子,把头偏过去,紧紧地贴着闻赭的胸口。 他觉得很奇怪,闻赭只用了几句话,那么轻易地就让他伤心,碎裂,又同样只用了很少的字,就把那些裂开的伤口缝补、修复,变回完好无损的心脏与血肉。 “你怎么能那样呢?”他已经没有脾气,伸出胳膊环住闻赭的后背,轻轻地蹭着他的肩膀,满腹彷惶和委屈潮水一般涌上来,他本来就因为林小曼的话心慌不已,闻赭还这样突然地生气,像一个可恶的吝啬鬼,不肯给一点好脸。 他闷闷地说:“我就是你们的出气筒,你们都朝我撒气好了。” 闻赭往里面靠了靠,以防被他挤下床,道:“不是。” 瞿白:“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一直冷落我。” 闻赭嗅到他发间的香气,看见那撮固执的呆毛仍坚强地立着,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有烘干机,校服会干的,加湿器……你喜欢就搬到那边去。” 过了几秒,瞿白从他胸前抬头,依依不饶道:“还有一句呢?” 闻赭:“不是回了?” 瞿白有点不大情愿,瞥了闻赭一眼,又把头低下,嗔道:“你回得一点也不好。” “……”闻赭心中无声地叹一口气,道:“你睡相很好,我很放心。” “那你还……” “可以看,随便看。”闻赭已经猜到他还有哪里不满意,扳过他的脸到面前,几乎鼻尖相触。 呼出的气息渐渐交缠,好似连带着四周的室温也一点点升高。 瞿白猝不及防被拎过去,愣愣地盯着,浓黑纤长的睫毛被热毛巾擦得湿漉漉的,头顶灯光一扫,在眼睑处留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遭一切失去存在感,只有耳畔安静得似乎能听到风声自窗外流淌,他感觉到胸腔处有什么在鼓动,急促又不安地跳着,顶得肋骨隐隐作痛。 许久,他道:“我……” “看够了?”闻赭不明白他的脸有什么好看,卡着他的下巴拉远距离,视线移向身侧,道:“能不能睡觉?” 瞿白满腔的情绪被他突然打断,不上不下地梗在心头。 他挠挠脸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想轻易叫它溜走,现在拥抱已经不算很稀缺的奖励,他心思一转,从闻赭怀里抬眼,指了指他脖颈处的红痣。 “你让我摸一下这里,我就不闹了,好吗?” 闻赭眯起眼睛看他几秒,拍掉他的手:“你还知道你在闹?” 这人的好脾气即将失效,瞿白非常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顿时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轻轻点在他的颈侧。 那颗红痣很小,宛若针刺的血点,不靠近的话其实很难注意,待凑近了仔细看,又会觉得它在那片皮肤上很突兀,在一片冷调的苍白中异常的鲜妍。 “为什么会有一颗痣呢?” 瞿白凝神看着,轻声呢喃,手指在上面来回抚弄,闻赭倒是没有躲,只是眉头紧蹙,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与微痒的触感一同到来的还有瞿白绵长温热的吐息,一起一伏,若有似无地喷洒在颈侧,闻赭从没跟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忍耐着推开他的冲动,只是这人给根杆就往上爬,好像没完没了,手指怎么也不肯从脖颈处离开。 闻赭被他扰得实在心烦,不耐道:“你怎么不咬一口。” 他长腿支地,忍无可忍地起身,只身体刚动,倏然间,脖颈处便传来隐隐的痛感。 闻赭一怔,霍然起身,沉下脸色,眉间也凝起怒意,斥道:“瞿白!” 瞿白连忙闭上嘴巴,怂兮兮地低下头,半响过去,那股冷硬的视线仍没有移开,好像要在他脑门处灼出两个洞来,他只好小心翼翼掀起眼皮觑一眼,闻赭冷着脸,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站在床边。 瞿白挠挠脸,心虚地狡辩:“少爷,不是你叫我咬的吗?”再说了,他的牙齿只是很轻地碰到了,根本没有咬上。 他不敢抬头,悄悄地往旁边挪一寸,听见闻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躺下,睡觉。” 他说完便抄起外套向门外走去。 瞿白微愣,连忙下床追过去。 “少爷,你去哪?” 闻赭脚步不停,道:“抽烟。” 哦,原来不是离家出走,瞿白放心一点,跑到地毯边缘,跟他道歉:“少爷,不要生气嘛,我下次不咬。” 闻赭注视着他穿拖鞋的动作,心道,哪来的下次。 “别跟来。” “不要。”瞿白小跑过来,黏黏糊糊地拥住闻赭,仰着脸讨好他:“少爷,我给你点烟。” 闻赭不置可否,打算前脚出门后脚就把他推进来锁住。 两人行到门前,甫一拉开门,下一秒,黑暗中出现一张惨白可怖的人脸。 “怎么不回我——” “鬼啊——” 瞿白惊恐地叫一声,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看要直直地晕倒,闻赭一只手抵着他的后背,把他拉到身后,抬脚踹去。 “消息——呜哇!” 走廊里,裴越阳凭借多年与发小斗殴的经验精准闪开,扒着门边,慌道:“哪里有鬼,哪里有鬼!” “……”闻赭动作一顿,听声辨人,强忍着无语翻了个白眼,一把揭掉他脸上白惨惨的面膜。 “裴越阳,你是不是有病。” 裴越阳一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恐慌源于何处,讪讪地退后一步:“问你敷不敷面膜呢,谁叫你不回我。” ◇ 第46章 真心话和大冒险 二十分钟后,客厅里。 环形沙发中,姜凡卿、裴越阳和瞿白三人排排而坐,睡裤卷到大腿,膝上搭着毛巾。身前,一人一台全自动智能泡脚桶正滋滋地喷着水流,桶内热汽氤氲,伴随着微苦的中草药味道,把皮肤都蒸成浅淡的红色。 大横厅三面环绕落地窗,不远处就是鹊庐市的市中心,高楼大厦无声林立,霓虹灯与格子间的灯火彻夜不休,将天边都映成浓深的绀色。 裴越阳坐在最中间,他注意到了瞿白微微肿起的眼眶,很有眼力见地装作没看到,并在姜凡卿即将问出的那刻狠狠地给了他一胳膊肘。 “怎么样,舒服吧小白,年轻人就应该多泡脚。” “像某些人啊,估计过了二十五就五十五了,咱就不操心他了。”说完,手欠地用手机光线晃了下闻赭。 瞿白视线随着手电筒的光线追到闻赭的脸上,他没什么表情,深色的睡衣外披了件外套,抱着手肘,被刺目的光线晃过眼睛,也没有失态地乱晃瞳孔,安静地仿佛一座俊美的雕像。 瞿白忍不住道:“少爷,你真的不来和我们一起泡脚吗?” 闻赭缓缓转动眼珠:“不。” 光线暗下去,裴越阳关掉手电筒,打开客厅四周的灯,没骨头似地倚着沙发,再次撕开一片面膜,一边摸索着贴上,一边哼笑:“你别劝了,小白,他从小就各色,从来不参与我们这种活动。” 轻车熟路地贴好,又吹毛求疵地整理下鬓角,裴越阳余光瞥了眼身侧的姜凡卿,扯掉他脸上的膜布:“都干了,我再给你换一片。” “这样呀,这是什么原因呢?”瞿白忍不住问。 裴越阳给姜凡卿贴好,又拿过一贴,旁若无人地议论人:“我也不懂,可能是因为他有较强的自我形象管理意识,或者就是单纯的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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