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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着手机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肖强的语调带着痛苦:“三奎哥,我不能杀人,我爸妈还等着我……” “呵。” 短促的气音轻描淡写地击溃了肖强的理智,三奎提起嘴角,淡淡地问:“你想回去坐牢?” 话音落下,过往无数被欺辱折磨的痛苦回忆呼啸着袭来,肖强快速地眨动眼睛,从眼皮上落下来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马哥也在这里,我只等你们半个小时。” “你下不去手,就让柱子去,再说了……”三奎轻蔑一笑,“你真的下不去手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肖强猛然僵住,天边亮起闪电,将黑如浓墨的苍穹撕开一道裂缝,倾倒下更多的雨,雨丝变大,变成千万根细针,扎进他的回头路。 回不去了。 在响彻山谷的雷声中,他缓缓睁开眼睛,哑声道:“……我知道了。” - 山脚,一只黑背德牧攀上耸起的岩石,抽动湿漉漉的鼻子,在上万种气味中精确而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铁锈味,黑豆眼睛一眨,对着某个方向狂叫起来,清亮的狗吠瞬间引来数道手电筒的光芒。 “快,过来,都过来!” “这里有轮胎印,就在上面!” - “咔嚓——” 钉在窗户上的木板裂开一条极窄的缝隙,不用工具几乎不可能打开,闻赭收回胳膊,不再做无谓的挣扎,盘膝坐下。 身体很热,喷出的呼吸在潮冷的空气中变成白雾,大脑的眩晕和刺痛越来越严重。 瞿白将手钻进他的掌心:“……你发烧了。” 他们一个因为伤口感染而高热,一个又因为失血而浑身冰凉,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却不能缓解彼此的温度。 慢慢地,雨水从缝隙中飘进来,将四处飘荡的灰尘拖拽到地上。 瞿白强行拼凑一点意识,想要把衣服扯下来,用水浸湿后给闻赭降温,没来得及动作,他便听见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脚步凌乱而急促,像吃人的野兽,像无头的恶鬼,他从闻赭怀里抬起头,一如当年躲在被窝,从缝隙中窥见。 门开了,肖强走进来。 有一瞬间,瞿白感觉地面都在震颤,他从仓库中抢出林小曼,去掰铁架,寻找机会打人,这个人就倒在一旁,他却一点眼神也没给。 拽掉门锁从隔壁房间跑出来的时候,这人也在不远处,甚至不同于电话中的威胁,他只是阖着眼睛,什么也没说,瞿白更是完全将他当成陌生人——他们也的确是陌生人。 身后的闻赭站起来,手臂如铁钳一般将他别到身后,将他牢牢地护在身体与墙面之间,瞿白在他胳膊上小心地挠过,声音很低地哀求:“让我出去。” “谁也别想走。” 肖强的声音压得很沉,视线从瞿白面上滑过,从被林小曼发现“货物”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跟这个孩子再无半点重归于好的可能,此生亲缘关系彻底断绝。 绝后又如何,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他没如三奎所说,将瞿白交给柱子,而是偏偏头,对他说:“高的交给你。” 没有其他原因,瞿白显然是这两个人中好解决的那个。 一墙之隔外是瓢泼的雨水和幽静的森林,屋中的气氛却紧张凝重到极点。 柱子往前走了两步,同样举着刀,还没从新的命令中反应过来,面上一片迷茫:“肖哥,我……” 余光黑影一晃,他瞳孔猛颤:“!!!” 闻赭先发制人,绷紧肌肉如猎豹一般冲了出去,一脚踢中柱子的手腕,那把刀打着转飞到一旁,下一刻,肖强大吼一声,用力地刺向瞿白。 瞿白没有闭眼,漆黑的眸子中映出雪亮的刀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光亮如同游蛇钻进,他清楚地看见肖强的脸。 他老了,被数年监禁生活磋磨掉好勇斗狠的戾气,眼睛凹陷,满头白发,只那眼睛里的狰狞和怨毒一如当年。 瞿白弯下腰,从旁边扑过去,刀刃刺了个空,下一秒,闻赭自他身后扑来,手臂弯曲,用力勒紧他的脖颈。 刀从手中落下,滚落在地,柱子先一步抢到手里,瞪圆眼睛环视四周。 “先……弄这个。” 肖强死死地攥住闻赭的手臂,满脸通红泛紫,粗壮的手竭力地攥着缠在脖颈上的手臂,脚下蹬动,灰尘与潮湿的水汽搅在一起,变成满地的泥泞。 柱子向闻赭走过去,闻赭拧着眉头,喝道:“别动。”却不是对着他,可少年也没有听,奋力一扑,从背后将人揽住,不让他上前。 他仿佛根本没看到那森森刀刃,耳中嗡鸣,劈裂的指甲死死地抓住眼前人的衣服,柱子被他扯得踉跄,发怒似地吼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快跑!” 霎时,闻赭瞳孔骤缩,松开肖强向这里扑来,被身后人抓住机会,一拳捶在太阳穴上。 刀从高处落下,短暂地划破空气。 柱子垂下手臂,什么也没刺进去,只仓皇抬腿将瞿白踹翻,好似也被吓到,仓皇地退后半步:“不不是,肖哥,真的要……不是,到底……到底为什么要要,要杀人啊?” 他全身都在哆嗦,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不不行,这这不行。” 他出生在比茴柳村还要偏僻穷困的山村,在那里,村子里有将近半数的新媳妇都是买来的,人人都这样,人人都对此司空见惯,他如今所做的,也不过是跟着“老乡”出来,将那些“媳妇们”送到各处,像每一家的男人、老人,看住这些“媳妇”不让她们跑掉。 怎么就到了杀人的地步? “我不行,我不能杀人。”他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跌倒在地,踉跄着往后退去。 “不行,我要去……自首,对!肖哥,我们去自首。”柱子急切地喊着,“我们没干什么,肖哥!” “去你妈的!”这点念头像微弱的火苗,每当在肖强心底燃起一点,就很快因为没有燃料而散去,他狠狠地钳制住闻赭,目眦欲裂:“你以为这样马哥就能放过我们,进去一样弄死……把刀给我!!” 形势转换,肖强从背后勒住闻赭,铁臂将人缠紧,身体肌肉迸然相撞,震得天花板积压的灰和土刷刷落下,闻赭掰着脖颈处的手臂,猛然抬腿踹向墙壁,两人一同向后跌下,肖强箍紧的手臂却分毫不放。 别人的性命,变成了他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他像暴怒的野熊,发出粗壮的吼声:“快点,刀!” 柱子被震地浑身一抖,骇然膝行两步,又匆匆爬起,将刀柄塞进肖强艰难摊开的掌心中。 - “快——找到了!!” “看见屋子了,热成像,把热成像打开!” “喂,听见了吗?一组,一组准备!” - “噗呲——” 狭窄的房间内听不见外界的嘈杂,仿佛一切都被这声细微的闷响凝住,变成粘稠滞涩的沼泽,无声的死气蔓延,滚热的血沿着刀柄流下,浸湿瞿白的虎口。 他唇瓣、眼眸,甚至双腿都抖得不成样子,握着刀的手却稳得仿佛石铸。 喘出的粗气变成白雾,汗液和血一同从空中坠下。 “滴答——滴答——” 脖颈处的压制瞬间松开,时间像搅乱的漩涡,疯狂地流动起来,下一秒,肖强扭过头,怒吼震响:“你敢对你老子动手——” 他亲手斩断两人的血缘,劈碎父亲的壳子,到最后,仍然因这违背他的反抗而怒不可遏。 他攥着刀劈过来,瞿白一眨不眨,从他身上抽刀,再次刺了进去,一下、两下。 剧痛和失血令肖强的手臂变得如同面条一样绵软,他强撑着迈出一步,不知何时摔破的额角,血从头上流下,糊满眼睛。 砰地一声,他倒在满地的烂泥里。 瞿白没有看他,跌跌撞撞地向闻赭奔去,闻赭撑着墙壁站起来,迈出两步将他拥进怀里,因高烧而滚热的唇瓣贴上他冰凉的额头。 “没事了。”他从瞿白的手里拿下刀,握紧他淌满血的手,慢慢地说:“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好像限制了截图,现在应该可以了。 ◇ 第61章 小黑云 “越阳呀,去到车里给姥姥拿个垫子,要那个青绿绸缎的。” “哦不,小凡卿,这水姥姥可不喝,来,这个你给拧开。” “窗帘也拉上一点,天呢,这些土,快开窗透透气……小赭就穿件单衣呀,小赭将就下吧。” 从戴恩敬踏进这间病房起,裴越阳和姜凡卿就像一冷一热两个陀螺被她使唤得团团转,就差跪在地上把地板抹干净,终于,她老人家翩翩坐下,纡尊降贵地转过视线,打量病患。 病患说:“我再下去给您炒两个菜。” “哎呀——”戴恩敬轻笑一声,“寒碜姥姥,是吗?” 她眉目秀丽,讲话轻柔,没有穿着奢华繁杂的衣物,只一身利落的风衣,长裤。鬓发斑白,整齐地梳理在耳后,说话间抬手挽一下,隐约可见一对圆润精致的珍珠耳环。 还是着急了,不然这身衣服肯定不搭这一对儿。 戴恩敬说:“你姥爷可还在外面处理你的烂摊子,一会儿他进来要发火,我可不拦着。” 闻赭:“……” 姜凡卿和裴越阳一起推门进来,闻赭抬头,道:“你们两个过来跪下。” 呲溜一下,裴越阳简直不需要反应时间,一个滑铲跪到戴恩敬面前,扶着她的膝盖,情真意切地叹道:“姥姥——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小闻呐!” 姜凡卿拖着步子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指指自己:“我也要跪?”没人理他,他慢慢矮下膝盖。 “我们小闻真的知道错了,这么大事瞒着姥爷就算了,怎么敢瞒着您!” “您可千万别跟他计较,气坏了身体多不值当。” “大人有大量,您就放他这一回吧!等他好了,我一定揍他一顿给您出出气。” 原来如此,姜凡卿道:“我也揍。” “行啦,姥姥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嘛。”她虚虚扶着裴越阳起来,“还是我们越阳嘴巴甜,又乖又懂事,姥姥今年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凡卿也有。” “姥姥——”裴越阳热泪盈眶,“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从小就没人稀罕我,就属您对我最好,您就是我的亲姥姥,我以后一定孝顺您……” 闻赭别开脸,心道,真烦。 他看向姜凡卿,姜凡卿终于能歇会儿,窝进沙发把自己带来的果切拆了,他叉起一块芒果,感受到闻赭的目光,疑惑回望。 闻赭:“……” 他纳闷:“你咋了,你眼睛又看不见了?” 闻赭:“……” 裴越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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