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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了,那个曾经充满钢琴声的公寓,如今积了一层薄灰。护工帮他开门,帮他把药摆好,然后很识趣地去了楼下守着,留给他一点独处的时间。 公寓里的家具都盖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沈清昼没有叫人帮忙,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拾。 他扔掉了大部分东西。那些昂贵的衣服,那些奖杯,那些乐谱草稿。他只留下了一个旧行李箱,把必须要带走的东西装进去。 动作很慢。仅仅是弯腰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钢笔,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手指根本系不上行李箱的拉链扣,试了十几次,指尖磨得通红,最后只能用胶带一圈一圈缠死。 这具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他。 收拾完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苍凉的金色。 他坐在满地的杂物中间,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那是他大一那年,父母还在世时拍的。照片里,他笑得很羞涩,手指搭在钢琴键上。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里父母的脸。 “爸,妈。”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就去看你们。” 墓园在城郊的山上,风水很好,视野开阔。 通往山顶墓区的路是新修的石阶,很平整,但对于现在的沈清昼来说,依然像天堑。 护工想要扶他,他拒绝了,他不想要护工跟着太近,所以只是拄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当拐杖。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膝盖在打颤,每一次抬腿,大腿肌肉都在剧烈痉挛。 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觉彻底失真了,耳边只有尖锐的蜂鸣声,护工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只看见对方的嘴在一张一合。 他停下来,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曾经被裴妄夸赞过、能在琴键上跳舞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石阶的缝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突突直跳。 终于,他到了。 父母的墓碑并肩而立,黑色的花岗岩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沈清昼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凉意,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爸,妈。”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世界倾诉。 “对不起。这两年……我没来看你们。”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声叹息。 “我生病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难看得要命,眼角却红了,“很麻烦的病。治疗很疼,比小时候摔断胳膊还要疼一万倍。有时候疼得想死,有时候又怕死。” 他顿了顿,手指抚摸着碑文上的刻痕,那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觉得真实。 “我很想你们。” “真的,很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并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蓄满了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躲在琴房里练琴的小男孩,受了委屈不敢回家说,只能在黑夜里偷偷掉眼泪。 “还有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我有爱人了。” 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突然亮起了一簇微弱却灼热的光。 “他叫裴妄。” 沈清昼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真正的、温柔的弧度。 “……他对我很好很好。” 风似乎停了一瞬。 沈清昼的记忆像是被打开的闸门,那些被病痛压抑住的暖色,此刻汹涌而出。 “大一那年冬天,我为了赶个作曲比赛,在琴房熬了三天。”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琴键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 “见我醒了,他也没骂我,只是把一杯烫嘴的热可可塞进我手里,凶巴巴地说,‘沈清昼,你要是把自己搞死了,我就把你谱子全烧了。’”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他是嫌我烦。” 沈清昼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哽咽。 “后来啊,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是要去录节目的,推掉了通告,跑遍了半个城给我买那家店的热可可,因为他听说那家的糖能缓解疲劳。” “还有一次,我好不容易入围那个享誉全球的国际比赛,手却受了伤,没法参赛,我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是他把我从楼上的琴房拽下来,他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江边。那天晚上星星特别亮。” “他让我把手放在栏杆上,他说,‘沈清昼,你看清楚了。这手要是真废了,你就去当我裴妄的私人伴奏。我养你一辈子。’” “妈,你知道吗?他那时候眼睛特别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就看着他,看着看着,就觉得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硬心软,脾气臭。但他会在我不吃早饭的时候,把早饭带到琴房看着我吃;会在我弹琴写谱的时候,在旁边一直陪着我;会在每个下雨天,不管多远都要来接我回家。” 沈清昼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 “我很爱他。” “比爱音乐,还要爱。”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那冰冷的墓碑上,仿佛想透过这层石头,握住父母的灵魂。 “后来……后来我跟他分手了……” “真的很抱歉……爸妈。这辈子,我可能没法带他回来给你们看看了。” “我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江医生说,这次治疗后,最多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但我不在乎了,因为我想撑到了12月15号,我想去听他最后一场演唱会。”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脊线下,只留下一抹残红。 暮色四合,山风变得刺骨起来。 沈清昼跪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嘴唇却因为寒冷和激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但他笑得很安稳,“爸,妈。别担心我。” “等这些天过了,我就来陪你们。” “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这山上。你们不用再牵挂我了。” “我会给你们讲他所有的故事,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吵架的,又是怎么……相爱的。” “爸,妈,我这辈子路很短,走得也跌跌撞撞,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 “可我从不觉得遗憾,因为我遇见了他——我的阿妄。能爱他,能被他爱过,这一生,已经足够了。” 他说完,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抬起头时,护工在不远处焦急地挥手,示意天要黑了,该回去了。 沈清昼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跪在墓碑前,看着那两张永远不会再说话的照片。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收走了,黑暗漫了上来。 但他觉得,父母听到了。 他听到了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那是父亲宽厚的手掌在抚摸他的头发;他闻到了枯草的气息,那是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时,围裙上沾着的烟火气。 这世间最残忍的离别,原来不是死亡。 而是你明明知道终点就在那里,却还要拼尽全力,走完这最后一段满是荆棘的路。 沈清昼扶着墓碑,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绝,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看完演唱会,他就可以回家了。
第46章 反正你以前最喜欢听 排练厅的灯开得很亮。 白炽灯一排一排压下来,把整间空间照得没有一点阴影,连空气都像被剥开了一层壳,显得干净、冷、毫无藏匿之处。 伴奏停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裴老师,这一遍可以了。”音乐总监从控台那边探出头,“副歌情绪已经很到位了,后面只要稳定就行。” 没有回应。 裴妄站在舞台中央,麦还握在手里,手背青筋隐约绷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或者随口回一句再来一遍,只是低着头,像还没从刚才的旋律里出来。 耳返还在响,残留的混音尾音一圈一圈回荡。 “裴哥?”小陈在台下喊了一声。 裴妄这才动了一下,他把麦递回去,语气听起来很冷淡:“大家休息十分钟。” 说完,人直接从台上走了下来。 —— 后台的休息区很安静。 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冷风从出风口缓慢地往下落,像某种无形的水流。 裴妄坐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闭着眼。 外面有人还在调设备,隐约能听见鼓点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可他脑子里,完全不是这些,是那张脸。 ——演唱会那天,第三排,偏左。 灯光扫过去的那一瞬,瘦得过分的肩线,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双眼睛。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那一眼,让他所有以为已经结痂的东西,瞬间被撕开,血淋淋的。 裴妄缓慢地吐了一口气,抬手按住眼睛,指尖压在眉骨上,力道一点点加重。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现在到底是恨沈清昼,还是仍然爱他。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刚分开的那段时间,他是恨的,无时无刻。 恨他一句话就走,恨他连解释都不给,恨他转身就有了别人,恨他把他们那么多年,一刀切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沈清昼是冷血无情的,可以毫不犹豫把一切说丢就丢。 可时间久了,那些情绪,慢慢变了,那滔天的恨意一点一点被这漫长的两年和日以继夜的思念磨掉的。 在见到他后,他开始想起更多东西,不是分手那一刻,而是更早些时候。 他开始想起那些细节,他晚上没回来,沈清昼为了等他回来,等到趴在琴上睡着。 沈清昼不常说爱,却默默为他写了很多歌,他每次迫不及待给他分享,弹给他听。 那时候,沈清昼看着他的眼里有光,亮晶晶的。 他忙到没时间见面的时候,那人一句怨都没说,只是发一句: “阿妄,你注意休息,我在家里等你。” 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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