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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 高二那年运动会，他偷偷夹进陆憬言笔袋里的那片。 后来被陆憬言收了起来，上大学之前他用透明胶带把它封进了相框。 “你还留着？”林知时愣了一下。 “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留着。”陆憬言接过相框，把它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林知时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很用力的拥抱，是松松地环着，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手放在他的后背，像每次考完试回家后安静的拥抱一样。 “谢谢你带我去那条巷子。”他说。 林知时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铅笔芯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没有回答。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宿舍，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他靠在陆憬言的胸口，听着那沉实的心跳被毛衣的柔软滤得轻了一些，却依然是他听了四年的节奏。 窗台下暖气片上的星期五忽然伸了个懒腰，四爪摊开把猫窝撑满，喉咙里挤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咕噜。 它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从铁管中被拉出来的那个雨天，有两个少年的人生从此被缝在一起。
第44章 陆博士 大三下学期，陆憬言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的招生办公室，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推荐免试研究生资格审查结果的补充通知。 他坐在书桌前点开邮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星期五在猫窝里翻身的窸窣声，和林知时在阳台上晾衣服时衣架碰撞的轻响。 他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没有说话。 林知时端着空洗衣篮从阳台进来，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目光一掠而过，先把洗衣篮放回墙角，又把陆憬言晾在椅背上的实验服取下来叠好，然后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 “什么邮件？你表情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模一样。” 陆憬言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 林知时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住。 信上写得很清楚：陆憬言同学在本科学阶段的科研成果和导师推荐已通过初审，复试时间定在下周四上午九点，形式为线上面试。 如果复试通过，他将在本科毕业后直接进入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攻读博士学位。 “直博。”林知时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念重了会从屏幕上飞走。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憬言，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陆憬言的肩膀，差点把椅子撞翻，“直博！中科院！你怎么不早说！你什么时候申的？不对——你导师什么时候给你写的推荐信？你连我都没告诉！” “想等初审过了再说，怕没过让你白高兴。”陆憬言伸手扶住书桌边缘稳住两个人的重心。 “白高兴什么白高兴！你不可能不过初审！”林知时松开他，站起来在宿舍狭小的空地上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又转回来抓住陆憬言的手腕，“周四面试？下周？那我们要庆祝一下——不对，你先准备面试，面试完了再庆祝。面试需要什么？正装有没有？摄像头和麦克风呢？要不要提前给你换个路由器？” 陆憬言握住他比画的双手放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说宿舍的路由器上周刚换过，是你嫌网速慢打不了游戏换的那个新品牌。 正装在大一时买的那套，挂在衣柜最里面，你还用防尘袋套好了。 摄像头用实验室的外接高清头，导师上周就借给他了。 他从两周前申报材料起就已经在准备，今晚本来想等他晾完衣服再说。 林知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有人在放歌，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曲，断断续续地飘进阳台。然后他小声念出了一句：“直博，以后你就是陆博士了。” “还有好几年。” “那我也叫，陆博士，陆博士，陆博士——”他故意连着叫了好几声，声音越来越亮，叫到最后把自己逗笑了。 笑完他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他弯着嘴角故作镇定地吸了吸鼻子，“你爸要是还在，他至少应该知道这件事，你妈肯定也会高兴的。” 陆憬言没有说话。 他把林知时拉近，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上。 窗外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下。 楼下排球场传来一记扣球的闷响，一个女生笑着喊学妹快跑，旋即被山风裹走。 他低头把手指穿过林知时后脑勺的发尾，声音放得很慢：“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暑假前会来桐城办调动手续。她说想请你吃顿饭。” 林知时在他胸口嗯了一声，尾音往上翘，可他的手在陆憬言掌心里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种明明很在意又不想被发现的语气问：“那她有没有说过——觉得我这个人和你不太合适？” “没有。”陆憬言说，“她问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说酱肉包子，她说太简单了，想请你吃顿好的。”林知时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闷地笑了。 周四的面试安排在上午九点。 林知时提前一天就把宿舍打扫了一遍，连星期五的猫砂都换了新的。 他把路由器重启了三遍，测试了网速，又拿了陆憬言的备用衬衫去楼下洗衣房重新熨了一遍，熨完挂在床沿上检查褶皱，抬头问陆憬言要不要再熨一下领口。 陆憬言说不用再熨了，已经很平整了。 面试从九点持续到将近十点半。 陆憬言坐在书桌前，戴着一只耳机，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界面。 他穿着那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坐姿端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 林知时坐在自己床上，抱着星期五，假装在刷手机。 他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屏幕上的漫画内容在他眼前糊成一团。 他不敢发出声音，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半拍。 星期五被他抱得有点紧，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终于，陆憬言摘下一只耳机，合上笔记本的屏幕，站起来，转过身。 林知时把星期五往床上一放，鞋都没穿就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仰头看他：“怎么样？” 陆憬言看着林知时光脚踩在凉地板上仰头等结果的紧张样子。 他说复试通过了。 林知时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双腿都差点离地。 两个人抱在一起，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在书桌与猫窝之间转了好几圈。 陆憬言的双臂紧紧箍着他的后背。 他低头笑着看林知时兴奋到泛红的眼尾，又贴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林知时捧着他的脸认真地亲了回去，手指蹭过他被自己压皱的衣领。 “我就知道。”林知时退后半步，弯着嘴角把他的衬衫领子翻好，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就知道你能行。” 周哲得知消息之后在微信上连发了九个感叹号，加三个放鞭炮的表情包，然后是五条语音，大意是“必须摆一桌”。 于是那个周末，“老金烤肉”的包厢被他们包了下来。 来的人不多——周哲、秦姐、陈姐，外加林知时他妈和沈女士。 双方长辈第一次正式见面，林知时比他妈还紧张。 他提前两天跟陆憬言商量到时候穿什么、坐什么位置、菜单怎么点。 陆憬言一一答应，最后还是点了酱肉包子。 他妈妈拎着一盒现蒸的鸡蛋羹推门进来时，林知时看见她发梢有些花白，但眉眼间仍是电视台镜头里那种疏淡沉静的气质。 她放下保温盒，先把一碗蛋羹放在陆憬言面前，又把另一碗放在林知时面前，碗沿都带着被毛巾保温裹出的水汽。 “第一次见你是在植物园，”她看向林知时，“那次天冷，你坐在售票亭对面的长椅上，一直在看他。” 林知时坐得笔直，耳朵微红。 他把那碗蛋羹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用勺子舀了一口，声音比平时乖了不止一个度：“谢谢阿姨。” 秦姐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你今天怎么这么乖，不像你。” “我一直很乖。”林知时面不改色。 周哲被刚上的烤肉呛了一下。 陈姐忙着往蛋羹碗里夹烤地瓜片。 林知时他妈端着茶杯和沈女士碰了一下杯，声音低了低：“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沈女士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陆憬言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晚饭散场的时候，秦姐站在烤肉店门口，看着这群人三三两两走远的背影，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陈姐：“你看，当年在我店里端盘子的两个小孩，现在一个直博了，另一个当了什么来着——学院学生会的部长。” “实践部部长，”陈姐说，“周哲今天一直在喊‘林部长’。” “对，部长。”秦姐笑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我以前觉得奶茶店就是卖奶茶的，后来才发现，有些店是拿来让人长大的。” 陈姐没接话，只是看着路灯下走在最前面的两个背影。 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步伐均匀稳健；另一个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有几次走着走着就蹦了起来，然后被旁边的人拉回身边，扣住了手。 回到宿舍，陆憬言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出了一个号码。 备注是“妈”。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他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了一半，靠在栏杆上。 远处操场上的探照灯已经熄了，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复试过了，直博，面试通过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垂在栏杆外的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又随着话筒里传来的哽咽声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钟楼的轮廓，他约她下周末来桐城，说林知时想请她喝他亲手做的焦糖布丁。 挂了电话，陆憬言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到宿舍。 林知时正趴在床边逗星期五，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只问了一句：“你妈还好吗。” 陆憬言点头，伸手把林知时揽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他头顶的发旋。 他想起高二那个冬天，他爸走后他用公用电话打给这个人，站在公用电话亭外面手冻得拿不稳话筒。 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不知道有没有光。 现在他站在这条隧道的出口，回过头看，发现每一步都不是一个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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