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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西流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什么,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了黎收全的转变是注定的。 “靳西流,我必须给你说清楚!” 黎收全忽然语速加快,语气严厉面向靳西流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大城市里跑到这偏远的小山村,你也甭跟我讲那些虚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算是你的前辈,有些话我必须得告诉你!” 靳西流抬起眼,站直了身子、目光与黎收全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您说,我仔细听着。” “首先在这个地方,钱,没有。人,老的快走不动了,小的恨不得插翅膀飞出去。穷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指望。你给村民画个再圆再大的饼,比不上给他们发一百块钱实在。” “其次有句话是,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检查、汇报、表格、会议这些就能把人活埋了。你想干点实事?先得把这些祖宗伺候好。还有你学的大学专业?” 黎收全意义不明的哼了声“在这里,最大的专业是学会跟鸡同鸭讲,还要让鸭觉得你讲得对。” “拿我去年来说,我想让他们把坡地改种药材,这可比玉米值钱多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我说,玉米再不值钱,也饿不死人。那草叶子,万一烂市了,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吗?你说,这话,我怎么驳?到最后,这计划也没落到实处。” “最后最难熬的还不是这些……”黎收全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在自言自语“是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孤绝。你的一腔热血洒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就被这山吞了。家里埋怨吧?老同学在大城市风生水起吧?这些玩意儿,夜深人静时像虫子一样钻你的心。后悔的念头,只要冒一次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你后悔了吗?”靳西流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却异常清醒。 黎收全这次坚定不移道“不后悔,我既然选择留下来就一定不后悔。但我说的是事实,你也甭怪我给你泼冷水。你要真是下来渡金或者大少爷下乡体验生活,我劝你,回头赶快走。” “回头?” 靳西流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条蜿蜒出村、最终消失在山峦之间的泥路。 接着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回头也是山,往前也是山。那不如往前走走看。” “谢谢黎主任的好心提醒,不过我跟你一样,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黎收全定定地看了靳西流几秒,下一秒忽地笑了,这次的笑扯动了他眼尾的皱纹,显得真切了些。 “你这小子,别的不说,凭你今天上山这股劲,我信你了。” 靳西流也笑了,笑的轻松“黎收全,你说达则兼济天下,是不是也可以从修好这一段路开始?” “嗯?”黎收全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村里的这一条路,拖了几年还没修好“你要是想干,我肯定支持你。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修条路没那么容易,我的话在村里屁都没用。” “只要您的一句支持就够了。” 靳西流接着热切地讲了几句自己对这条路的规划,声音清脆响亮,充满希望。 黎收全沉默地听着,仿佛在看一面镜子,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侃侃而谈,也是这般信心满满。 靳西流酣畅淋漓的讲完见黎收全仍在出神便问道: “在想什么?” “想起一句话。” “我深爱这荒凉的土地,如同深爱被遗忘的自己。” 黎收全深深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的青春从烟雾那头走来,又向烟雾这头走去。那个年轻的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村委会斑驳的墙根下。 片刻后,待黎收全掐灭烟头,他抬手拍了拍靳西流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靳西流也看着黎收全,他知道,有些理想不会死,它们只是沉进了泥土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了。来,给你看看我姑娘。”黎收全打开手机,屏保是一个扎着羊角辫,对镜头嘟嘴比耶的小女孩“可爱吧,今年要开始上小学了呢。” “可爱,长得和你挺像。” “扯淡。” 黎收全慈爱的抚摸着屏幕“我姑娘比我长得可爱多了,唉,就是不能陪在她身边。” “你家在?”靳西流问。 “河北。”黎收全黯淡的关掉手机“两地相隔一千多公里呐。” 靳西流哦了声“你家倒是离我家挺近。” 黎收全疑惑道“你不是上海人吗?” 靳西流顿了会儿“我不是,我是北京人。以前……人生地不熟,乱讲的。” 黎收全眸光短暂停滞,带着些许惊讶与茫然“不是上海人?行远那小子……” 得,话到嘴边黎收全及时住嘴。 两年轻人的事儿还是他们自己处理吧。 靳西流没听到下文,心里堵着一口气,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想听。 黎收全见靳西流不快便转移话题道“北京是个好地方呐。” “你很了解?” “我在北京上了四年学。” “哪个学校?” “人大。” “怎么不来北大?” “因为有你在。” “去你的!” “说起来老张也是北京下来的,我们总觉他身上藏了太多事儿,提起以前也是闭口不谈。不过他为人不错,工作上定会全力支持你。” “我知道了。”靳西流刚来不久,尚未完全摸清村里的领导班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多看、多听、少说。 “话说回来,”黎收全琢磨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八卦道“你和行远会复合吗?当初你俩那情况我了解过,你不走不行。别怪他,你走后他在村里也不好过。” “他怎样,和我有关系吗?” 靳西流的声音带着种冷漠的平淡,漆黑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我和他,早结束了。” “你这孩子。”黎收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结束了还能重新开始嘛。” “凭什么?”靳西流反问着。 黎收全见他强硬的态度,想说的话只得咽下去“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不插手,别给自己留遗憾就成。” 遗憾? 他的字典里才没有这两个字。 “逝水无回,莫作牵萦。” “我这个人,从不念过往。” 靳西流这么说着,是说给黎收全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黎收全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说,转身拐回办公室两分钟后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走出来“诺,帮我给行远送过去,送到基地。” “不要。”靳西流拒绝的干脆利落“你怎么不去?净会使唤我!” “我有闺女你有吗?” “你……” 黎收全才不管他,直接硬塞到靳西流怀里后挥挥手离开“你不是说不在乎人家,送份东西怎么了?快去快去,我找信号跟我闺女打视频去了。” 靳西流就知道黎收全正经不过三秒,他气的跺脚无奈只能拿着那份文件袋朝基地走去。 路上他反复告诉自己,李行远是陌生人李行远是陌生人,他绝对不会被这人所影响。 约莫二十分钟,靳西流推开基地大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李行远?” 他试着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空荡房间里的回音。 “难不成回家了?”靳西流嘀咕着朝楼上走去,实则心里早已数落了黎收全不下百次。 不巧的是,二楼也静得出奇。 靳西流一个个房间推门看,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捉不着。他本打算把文件袋撂桌上就走,可万一丢了怎么办?万一是什么要紧东西呢?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朝三楼爬去,三楼还没拾掇利索,四处都空落落的。 只有角落里有一个小房间的门虚掩着,靳西流试着推开门,里头就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小床,床上躺着的正是他要找的人。 靳西流没打算进去,站在门口轻唤了两声李行远,结果那人一动不动。 “难不成甲醛吸太多,中毒了?” 靳西流抱着怀疑的态度凑近小床,只见那人脸上烧得通红,睡得极不安稳。 他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喂,醒醒!”靳西流语气里染上连自己也未曾发现的焦急“李行远,你发烧了,快醒一醒。” 李行远这一觉睡的很痛苦,他梦到五年前在那个小宿舍里靳西流说疼的模样,他想说对不起,却怎么样都张不开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靳西流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任他怎么喊也喊不回来。 正焦急时,忽然之间,靳西流感觉手心一热,烫的他一缩,目光上移,李行远的眼尾闪着泪光。 “靠!” 靳西流受不了了,直接上手甩了李行远两巴掌“这么难受就赶紧给我醒过来!!” 这具身体滚烫的温度令靳西流的火噌噌往起冒,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靳西流眉头皱的死紧,刚想去桌子上找找有没有药时,手腕忽地被李行远抓住,力气大的不像个病人。 “别走……”李行远半睁开眼,眼神混沌,声音迷迷糊糊“你第一次来我梦里,别走……” 靳西流浑身瞬间僵住。
第56章 生长痛 李行远眼皮撑开一条缝,目光涣散,没有焦距。 靳西流的手腕被攥住,动弹不得。 李行远高中时也感冒发烧过,长大了依然是这副德行。一生病就特别缠人。 从前这样,现在还是。 “靳西流……”李行远费力的起身想离他更近一点“我想你……你都不来看看我。” “你还不愿意我碰你,我好难过。” “……是我太坏了,对不起。” 靳西流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当年拼死拼活都没能得到的真心话,此刻倒被李行远借着梦境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可他很清醒,也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他只想抓住这人的领子,质问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凭什么觉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把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抹掉!先放弃这段感情的人不是他吗?现在装什么!! 靳西流浑身发抖,他也想问问自己,明明说好不在乎,说好当这个人是陌生人。 然而那几句话如同刀子般,一刀一刀地剜着陈年的旧伤疤,叫他逃不能逃,弃不能弃。 “对不起……对不起……”李行远烧的糊涂,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嘴里不停重复这三个字。 “闭嘴!” 靳西流吼了一声又想笑,但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他努力克制住情绪,咬着牙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行远,你别来烦我,离我远点儿,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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