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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族很少生病，”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所以我对这些……不太懂。” “不过，”艾曼塔塔说，“生命母树那里有祭司大人。他活了很久，什么都见过。他会有办法的。” 卡伦站起来。“怎么去？” “离这里不远。”艾曼塔塔转身往外走，“我带你们去。” 卡伦弯腰，把七七从床上抱起来。七七被他抱在怀里，觉得他的身体比平时更烫，心跳也更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鼓。 他把脸埋在卡伦肩窝里，闭上眼睛。痒意还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卡伦的手按在他后背上，稳稳的，让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艾曼塔塔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盏小灯。灯在晨雾里发出昏黄的光，把前面的路照得模模糊糊的。森林还在睡着，鸟没叫，虫没鸣，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沙沙的，踩在落叶上。 七七趴在卡伦肩上，迷迷糊糊地听着那些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轻的是艾曼塔塔，重的是卡伦。 他数着那些脚步声，数着数着，就不痒了。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痒了，还是困得感觉不到了。 “快到了。”艾曼塔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七七抬起头。 晨雾里，一棵巨大的树出现在面前。 那树比他见过的任何树都大。树干粗得像一堵墙，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淡淡的，绿绿的，把整片森林都染成翡翠色。 树根从地里拱起来，盘根错节，像老人的手，紧紧地攥着泥土。 “生命母树。”艾曼塔塔说。 他走到树根前，跪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树干上亮起一道柔和的光，从她手掌贴着的地方开始，慢慢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树冠深处。 枝叶间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门开了。 树干上，一道裂缝慢慢张开，露出里面的通道。通道不宽，刚好能让一个人通过，壁上映着淡淡的绿光，像萤火虫的尾巴。 “进去吧。”艾曼塔塔站起来，“祭司大人在里面等你们。” 卡伦抱着七七走进去。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树洞。树洞里坐着一个人——不，是精灵。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白得像雪，长到拖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圈。他的脸很年轻，当你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又觉得五官模糊。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亮，像深冬的星星。 祭司抬起头，看着七七。 “过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温柔的风。 卡伦把七七放在祭司面前的树根上。七七坐在那儿，痒意又涌上来了，他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祭司伸出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他把手覆在七七脸上，掌心贴着他发红的脸颊，凉凉的，像一块被溪水泡过的石头。 “别怕。”他说，“只是水土不服。埃斯特拉的花粉太浓了，你的身体不习惯。” 七七看着他。“能好吗？” “能。”他从旁边的树洞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淡绿色的膏体，闻起来像雨后的青草。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七七脸上。 凉的。 那凉意渗进皮肤里，把痒意一点一点压下去，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嘶嘶地冒着看不见的白气。 七七闭上眼睛，觉得那些在皮肤底下乱爬的虫子，一只一只地安静下来了。 “好了。”祭司收回手，把陶罐盖上，放在七七手边，“每天涂两次，三天就好。” 七七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痒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又摸了摸脖子。也不痒了。 “谢谢。”他说。 祭司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卡伦把七七抱起来，转身往外走。七七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祭司还坐在那里，白头发铺了一地，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树根深处那些七七听不见的声音。 走出生命母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 “没事了。”七七说。 卡伦低头看他。 “嗯。”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多了。 艾曼塔塔走在前面，银色的长发在阳光里闪闪发亮。他回过头，对七七笑了笑。 “回去好好休息，”他说，“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七七点点头。他靠在卡伦肩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暖洋洋的。 树屋里的花都闭上了。 黛西的粉色小花苞合得紧紧的，窗台上那几盆藤蔓也卷起了叶子，连门口那株从来不关的星铃花都把花瓣收成了一个小灯笼。 整个树屋安安静静的，像进入了某种休眠。 七七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绿得发亮的森林，叹了口气。 “卡伦，好无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试探，还有一点“你再不答应我就要闹了”的预兆。 卡伦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精灵族童话，正翻到第三遍。他抬起头，看了七七一眼。 七七脸上的红还没完全消下去，颧骨上还留着淡淡的粉，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祭司的药膏很管用，疹子已经退了，但那层薄红还在，提醒着他三天还没到。 “不行，哥哥。”卡伦低下头，继续翻书。 “可是我已经不痒了。”七七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你看，我都没抓。” 卡伦握住那只手，轻轻放在桌上。“那也不行。” 七七看着他，卡伦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死死扎在地里的树。 七七认识这种表情，他小时候从屋顶上摔下来，安列尔就是这副表情。他被绑走那次，莱德也是这副表情。 他被卡伦按在沙发上涂药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过自己的脸——也是这副表情。 他叹了口气，把手从卡伦掌心里抽出来，趴在桌上。 “可是真的好无聊。” 黛西从花苞里探出脑袋，听见这句话，从窗台上飞起来，在七七头顶转了一圈。 “客人，您想听故事吗？我们精灵族有好多好多故事，比虫族的书还厚。” “不听。”七七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您想看跳舞吗？我会跳精灵族的圆圈舞，可好看了。” “不看。” “那……”黛西飞到他面前，悬在那儿，两只小手绞着裙角，“那您想干什么呢？” 七七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看着他。 “想出去。” 黛西的表情僵了一下，慢慢往后退了一点。“那个……客人，我帮不了您。”他飞快地飞回窗台上，钻进花苞里，花瓣合得严严实实的。 七七又趴回桌上。 卡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从桌上拉起来，握在掌心里。 “哥哥，等你的脸好了，我们就离开埃斯特拉。”他的声音很低。 七七抬起头。“去哪？” “回家。或者去别的星球。你不想去的地方，我们就不去。” 七七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热，把他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卡伦，我没有不喜欢埃斯特拉。”他说。 卡伦摇摇头。“你过敏了。” “那是意外。在花神星的时候我就没有过敏，谁知道埃斯特拉的花粉不一样。” 卡伦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黛西又从花苞里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第三天傍晚，卡伦给七七涂最后一次药。 药膏是淡绿色的，闻起来像雨后的青草。卡伦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七七脸上，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七七闭着眼，感受着那凉凉的触感。 “好了。”卡伦收回手。 七七睁开眼，对着窗玻璃看了看自己。红疹全消了，皮肤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白白的，光光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脖子，确实不痒了。 “好了。”他说。 卡伦点点头。“明天走。” 七七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第二天一早，艾曼塔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银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尾系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盒盖上刻着精灵族的图腾——一棵树，树冠遮住星星，树根缠着月亮。 “卡洛阁下，”他把盒子递到七七面前，“送给您的。对不起，埃斯特拉给您留下了这么糟糕的回忆。” 七七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盒盖上的图腾摸起来温温的，像是被阳光晒了很久。 “不，艾曼塔塔，”他说，“我很喜欢埃斯特拉。过敏的事情是意外。” 艾曼塔塔看着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笑意，又有一点湿意。 “真的吗？” “真的。”七七点头，“这里的花很漂亮，水很清，星铃花会唱歌，千层花楼的秋千很好玩，小精灵们都很可爱。还有您做的月梨花露，很好喝。” 艾曼塔塔笑了，那笑容把眼里的湿意压下去了。 “以后还想来吗？” 七七想了想。“想来。但可能要事先准备一下。” 艾曼塔塔笑出了声。卡伦在旁边也弯了一下嘴角。 黛西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七七肩膀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淡粉色的，和他的花苞一个颜色。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客人，您要走了吗？” 七七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脑袋。 “嗯。” 黛西低下头，两只小手攥着裙角。 “那您还会来吗？” 七七想了想。 “会来的。”他说，“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黛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黛西用力点头，从他肩膀上飞起来，绕着树屋飞了一圈，又飞到他面前，行了一个礼。 “那我在家里等您。” 七七笑了。“好。” 蒲公英列车在站台上等着。白色绒球在风里轻轻晃动，吊舱的门开着，里面铺着软垫，窗户擦得亮亮的，能看见外面的森林和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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