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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林的呼吸很轻很匀，还睡着。 七七僵住了。他想起来，昨晚查完账，去佩林房间说了几句话，然后躺下休息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 他居然在佩林老师的房间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从佩林怀里滑出来。刚撑起一点身体，头皮传来一阵刺痛。他“嘶”了一声，又躺回去了。 佩林被他这动静弄醒了。他睁开眼，翡翠绿的眼眸还有些迷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的慵懒。 七七躺在他臂弯里，仰着脸看他，表情委屈。“你压到我头发了……” 佩林低头看了看。七七的红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和他的粉色长发缠在一起，乱的，分不清哪些是谁的。 他的一只手臂压在七七的发尾上，把那些红发压得死死的。佩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撑起身体，把手臂从七七头发下面抽出来。动作很轻，但还是带起了几根发丝，七七又“嘶”了一声。佩林低头，用手指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分开。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偶尔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 七七躺在枕头上，看着他垂下来的发丝和专注的眉眼，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好了。”佩林把最后一缕头发分出来，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来，在七七头顶轻轻拂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七七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佩林的掌心温度还留在头顶，温温的。“没事。” 他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从床边滑下来，站在地板上。 佩林靠在床头，看着他。七七站在床边，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别的原因。 “我昨晚怎么睡着了？”七七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 佩林想了想。“你说累了，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佩林顿了顿，“睡得很沉。” 七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裤缝。 佩林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先去洗漱吧，”他说，“你的房间应该有热水。” 七七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佩林一眼。 佩林还靠在床头，粉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翡翠绿的眼眸望着他，嘴角弯着。 “佩林老师，早上好。”他说。 佩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上好，七七。” 七七推门出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亮亮的。远处隐约传来生活区早市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房间，洗了澡，换了衣服，把头发梳顺。 镜子里的自己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脸不红了，头发也不乱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转身下楼。 佩林已经在客厅里了。他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也梳好了，垂在肩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球球停在他对面，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看见七七下来，佩林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早。” 七七在他对面坐下，球球滑过来。“七七阁下，今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上午去矿区看新设备，下午和哈根主管开会，晚上——” “知道了。”七七打断它。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没再说话。 侍虫端来早餐。粥，小菜，煎蛋，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七七低头喝粥，佩林坐在对面，也低头喝粥。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喝完粥，七七放下碗，抬起头。佩林也抬起头。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七七移开眼。 矿区的风裹着细碎的粉尘，扑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磨过。七七站在工棚门口，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巨大的矿坑和机械，觉得鼻腔里又塞满了那种干涩的尘土味。 佩林从后面走过来，七七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佩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从肩膀一直罩到脚踝，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翡翠绿的眼睛。 那双眼在斗篷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藏在暗处的宝石。他把领口也拢得紧紧的，连脖子都没露出来，整个人裹得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七七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忍不住笑了。“佩林老师，你要不就留在家里？” 佩林站在他面前，兜帽下的眼睛眨了眨。“我和你一起去。” “可是——”七七指了指他的斗篷，“你这样不热吗？金-26星虽然冷，但矿坑那边灰大，裹成这样更闷。” “不热。”佩林的声音从斗篷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坚定。 七七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佩林的眼睛在兜帽下弯了弯，像是在笑。七七叹了口气。“那走吧。” 矿区今天很安静。大型机械都停了，那些轰隆隆的声响消失了，只剩下风偶尔穿过矿坑的呜咽声。工虫们都放假了，因为新设备要进场，旧设备要撤走，正好让他们歇一天。 七七走在矿区的小路上，两边是整齐的工棚，门都关着，偶尔有几扇窗户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床铺和桌椅。 佩林走在他旁边，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佩林老师，”七七偏头看他，“你为什么非要跟来？矿区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 佩林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想跟着。”他说，声音还是闷闷的。 七七没再问了。 工棚区不大，横竖几条小路，走一圈也就十几分钟。七七一间一间地看过去，门关着的就略过，开着的就探头看一眼。大部分工棚都空着，床板上光秃秃的，桌上落着灰。 有几间还留着工人没带走的东西——一件旧外套，一个搪瓷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七七在一间开着门的工棚前停下来。 这间比别的都小，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头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插着一支牙刷。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书，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 地上很干净，没有灰尘，和矿区其他地方不一样。七七站在门口，正要走进去，忽然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正在系鞋带。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打理过，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七七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人系好鞋带，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七七认识的脸。不，不算认识，只是见过。在伊瑟斐尔的雨夜里，在逼仄的公寓里，在被他踹了一脚后熟练地抱头蹲防的姿势里。 阿卜。 他也愣住了。那双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站在门口的七七，手里的鞋带从指间滑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工棚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呜咽声。 七七站在门口，看着阿卜，阿卜坐在床边，看着七七。谁都没说话。 佩林从七七身后探出头，斗篷兜帽下的眼睛看了一眼阿卜，又看了一眼七七。“认识的？”他问。 七七没回答。他走进工棚，在阿卜面前站定。阿卜坐着，他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 “你在这工作？”七七问。 阿卜点点头。“调来好几个月了。”他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七七环顾四周。窄小的工棚，简陋的家具，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干干净净的地面。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伊瑟斐尔的雨里，阿卜抢了他的蛋糕，他追了他好几条街。 后来阿卜把他带到自己的公寓，给他放热水，给他找干净衣服，还想给他盖毯子。再后来，阿卜被雄虫保护协会罚到矿星挖矿。 “还习惯吗？”七七问。 阿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习惯。有吃有住，比外面强。”他顿了顿，“就是灰大了点。” 七七看着他，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晒黑的脸，看着他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和磨破边的鞋。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阿卜抱着头蹲在地上的样子，熟练得让人心疼。 “卡洛阁下，”阿卜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但站着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缩小自己，“您怎么来这了？” “巡视。”七七说，“这是我家的产业。” 阿卜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哦。” 七七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乱糟糟的发顶，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阿卜整个人僵住了，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七七收回手。“头发该洗了。” 阿卜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七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卜一眼。“好好干，”他说，“干完了，就能回去了。” 阿卜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七七走出工棚，佩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还是那么大，灰还是那么多，但七七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佩林走在他旁边，斗篷兜帽下的眼睛弯了弯。“那个阿卜，”他说，“就是抢你蛋糕的？” 七七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佩林笑了，“当初你被抢的事在雄虫保护协会很出名。”
第118章 小酒馆 小别墅的门被推开时，七七还在和佩林说今天开会的事。哈根很配合，新设备的采购方案很快就定了，账目也清清楚楚，连矿区下一季度的生产计划都排好了。 七七觉得事情办得比自己预想的顺利，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阿卜。阿卜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浅色衬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只手。裤子也是新的，裤脚拖在地上，像是临时借来的。 他的头发洗过了，还带着湿气，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露出那张被晒黑的脸。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看见七七进来，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的眼睛四处看，看了天花板，看了地板，看了窗外的夜色，就是不敢看七七。 七七站在门口，看着阿卜，又看了看站在阿卜旁边的哈根。哈根笑得一脸殷勤。 “卡洛阁下，”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您放心我都办妥了”的得意，“人给您送来了。洗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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