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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捞起一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了两圈。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束插在花瓶里的花上。花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开得很新鲜。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那束花,然后四处看了看。 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帘还是那个颜色。但他的头发变长了,身体变大了,连呼吸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是花的,也是别的什么。他把脚放到地上。脚踩在地毯上,软软的,有点痒。 他站起来,长发垂到脚踝,铺在身后,像一匹红色的绸缎。 球球不在。他等了片刻,又感知了一下。没有球球的蓝光,没有它滑过地板时的沙沙声。他有点失落,又有点不习惯。 但他没有叫,只是走到桌边,低下头,闻了闻那束花。香的。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沾着水珠,在晨光里亮亮的。 安列尔是在书房里感觉到那股精神力的。他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书页照得发亮。忽然,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指,很轻,像蛛丝,又像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又感觉到了,这次是脸颊。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从远处飘过来,在他脸上轻轻拂了一下。 安列尔放下书,站起来。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到七七房间门口。门关着。他伸出手,推开门。 七七站在桌边,弯着腰,鼻子凑近那束雏菊,正在闻。他的头发很长,从肩上垂下来,铺在背后,垂到脚踝。 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像火。他穿着那件旧睡衣,已经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脚上没穿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安列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了片刻。 “七七。”他叫了一声。 七七直起身,转过头。他的脸长开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清晰了,颧骨也高了。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刚剥开的糖果。他看见安列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雄父!”他跑过去,一把抱住安列尔。撞得安列尔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安列尔肩上。安列尔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背上,拍了拍。 “醒了?”他问。 七七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安列尔也不催他,就让他抱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七七才从他肩上抬起头。他看着安列尔,眼睛亮亮的。然后他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发现自己的头顶刚好到安列尔的眉毛。 “雄父,”他笑了,“我跟你一样高了。” 安列尔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个熟悉的笑,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只是伸手,在七七脑袋上揉了一把。 “还差一点。”他说。 七七不服气。“就差一点点。” 安列尔笑了。他把七七拉过来,又抱了一下。“好了,”他松开手,“去洗脸刷牙,换衣服。你这一身,邋遢死了。” 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旧睡衣确实小了,袖子短了一截,扣子也系错了。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盥洗室。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很长,长到腰,长到腿,长到脚踝。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比之前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的。金色的纹路已经消了,脸上干干净净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安列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七七的头发很长,梳起来很费劲,一缕一缕的,缠在一起,梳不动。他走过去,从七七手里拿过梳子。“我来。” 七七从镜子里看着他。安列尔低着头,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解开。 “雄父,”七七忽然开口,“球球呢?” “在家里。”安列尔说,“我把七七送去升级了。” “哦。”七七点点头,没再问。 安列尔继续梳。一缕一缕的,从发根到发梢,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地方慢慢梳开。七七的头发很软,绕在他手指上,像红色的丝线。 “七七,”安列尔低着头,“你睡了五年。” 七七愣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安列尔。安列尔也看着他,熔金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脸。 “五年?”七七的声音有点飘。 “嗯。”安列尔把梳子放下,把他转回去,继续梳。“卡伦已经毕业了。莱奥尼斯在行政院干得不错。虎冥也回伊瑟斐尔了。”他顿了顿,“就你还在睡。” 七七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头发很长,脸很瘦,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卡伦。他想起莱奥尼斯,想起莱奥尼斯给他写信,一封一封的,塞满了抽屉。他想起虎冥,想起虎冥变成大猫趴在他床边,尾巴搭在他手上。 他想起海利亚,想起海利亚把珠子挂在他脖子上,说“它会保护你的”。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口。珠子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 “雄父,”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安列尔,“卡伦现在长什么样?” 安列尔想了想。“比你高了。” 七七笑了。“那当然。他从小就比我高。” 安列尔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通,把梳子放在台子上。“走吧,”他说,“去吃饭。” 七七点点头,跟着他走出盥洗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七七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真的差不多高了。他高兴地又比了一下。 “雄父,我真的跟你一样高了。” 安列尔没理他。七七也不在意,跟在他后面,一路絮絮叨叨地问着。卡伦现在在干什么,莱奥尼斯还在王宫吗,虎冥回兽人族了没有。 安列尔一个一个地回答,不紧不慢的。七七听着,觉得这五年好像也没那么长。雄父还在,声音没变,味道没变。 他跟着安列尔走进餐厅,在桌边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碗热腾腾的粥上。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糯糯的,滑滑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下子暖了。他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 安列尔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嘴角弯着。 “慢点。”他说。 七七点点头,放慢了速度。但他还是喝得很快,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安列尔又给他盛了一碗。 “雄父,”七七端着碗,“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安列尔想了想。“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安列尔没回答。七七看着他,看了片刻,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七七喝着粥,觉得今天的粥特别甜。可能是因为雄父做的,也可能是因为他饿了五年。 吃完饭,七七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花园。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雄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安列尔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七七说。 安列尔笑了。“行。”他转身去收拾东西。 七七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那片花园。风吹过来,带着花香。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活着真好。醒了真好。能再见到雄父,真好。 星舰在宇宙中无声地滑行,舷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星光掠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七七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永恒的寂静,手里摸着脖子上那颗珠子。珠子还是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小团火。 他想起海利亚,想起他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珠子上,想起他那缕变成海蓝色的头发。他伸手摸了摸那缕蓝发,混在红发里。 安列尔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七七身上。七七的头发很长,铺在椅背上,红得像火。他的脸长开了一点,安列尔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候七七小小的,软软的,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要他抱。现在七七长大了,和他一样高了,头发长得能拖到地上。 雄虫第二次结茧发育后,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情感淡漠期。安列尔见过很多刚苏醒的雄虫,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谁都冷冷淡淡的,要过好一阵子才能恢复过来。 他以为七七也会这样。他甚至做好了准备,七七醒来之后可能会不认得他,可能会对他很冷淡,可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里闷闷的。 但七七还是和以前一样。扑过来抱住他,叫雄父,问他怎么睡了这么久,说他饿了,说粥好喝,说雄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和以前一样。 安列尔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弯着。七七偏过头,看着他。“雄父,你笑什么?” “没什么。”安列尔把茶杯放下,“在想你小时候。” 七七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小时候怎么了?” “小时候你也是这么黏虫。” 七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没有。” 安列尔没说话。七七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嘴角那个笑,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星舰在宇宙中继续滑行,载着他们驶向伊瑟斐尔。 伊瑟斐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安列尔和七七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卡伦,一个是球球。 卡伦穿着军装,身姿笔挺,黑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眸。他比五年前高了很多,肩膀宽宽的,站得像一棵树。 球球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圆滚滚的可爱模样,变得更高了,更大了,更像一个成虫管家了。 它站在卡伦旁边,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机械臂垂在身侧,不再是那种短短的小爪子,而是修长的、流畅的、充满力量感的样子。 “雄父!哥哥!”卡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是那个声音,只是更沉了一点,更稳了一点。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安列尔,又松开,然后看着七七。七七仰着头看他。卡伦比他高了很多,他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心累。他已经很努力在长高了,睡一觉长了这么多,结果卡伦比他还高。他看了一眼球球,球球也比他高。他心更累了。 “哥哥。”卡伦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七七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你太高了。”他说。卡伦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七七被他抱着,觉得他的胸口很硬,很暖,心跳很有力。他拍了拍卡伦的背。“好了,松开,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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